营寨内侧的伤营更是忙得不可开交,浓重的草药味与淡淡的血腥味交织在一起,飘满了整个区域。医官与助手们彻夜未眠,借着明亮的灯火,有条不紊地为受伤的将士处理伤势:有的蹲在病床边,用煮沸过的麻布仔细擦拭伤员伤口上的血污与沙尘,再用锋利的小刀剔除坏死的组织;有的专注地为伤口缝合,手中的针线穿梭如飞,动作精准而轻柔,尽量减轻伤员的痛苦;还有的在一旁熬制伤药,药罐下的火焰跳跃,草药的香气随着蒸汽不断升腾,熬好后便趁热盛出,小心翼翼地喂给伤员服用。帐篷内的伤员们或躺或坐,有的强忍疼痛,有的低声呻吟,却无一人抱怨。不少轻伤士兵在伤口得到简单包扎、服用过伤药后,不顾医官的劝阻,执意起身加入到营寨修缮的队伍中,他们说:“弟兄们都在忙,我们多一个人,营寨就早一天修好,大家就多一分安全!”只留下那些伤势较重、无法行动的士兵,在医官与助手的照料下卧床静养。
夜色渐浓,营寨与黑风谷内的灯火依旧摇曳,萧彻却未曾有半分歇息之意。他一身玄色铠甲在夜色中泛着冷硬的光泽,铠甲边缘还残留着未擦拭干净的暗红血渍,那是战场留下的印记。他迈着沉稳的步伐,穿梭在营寨与黑风谷之间,每一步都踏得坚实有力。途经营墙修缮处,他会驻足片刻,目光扫过正在垒砌石块的士兵们,看着他们额角的汗珠与专注的神情,沉声叮嘱:“弟兄们辛苦了,堆砌石块务必夯实,既要赶进度,更要保牢固,安全第一。”士兵们闻声纷纷转头,齐声应道:“请大人放心!”他微微颔首,又转身走向黑风谷方向。
晚风卷着沙尘吹过,掀起他铠甲的下摆,发出轻微的声响。当他抵达谷口的安葬地时,最先映入眼帘的便是整齐排列在黄沙中的白布包裹,一排排、一列列,在昏暗的灯火下如同一个个沉默的剪影,无声地诉说着战争的残酷与牺牲的沉重。不远处,参军正佝偻着身子,借着两盏悬挂在木杆上的灯笼的明亮光线,逐笔在竹简上登记阵亡将士的信息。火光跳跃,映照着参军凝重得近乎悲戚的脸庞,笔尖划过竹简的“沙沙”声,在寂静的夜色中格外清晰,每一声都像是敲在人心上。登记间隙,参军会偶尔停下笔,抬手揉一揉发酸的手腕,目光扫过那些白布包裹,轻轻叹息一声,再继续低头记录——这些文字,是阵亡将士留在世间的最后印记,也是日后通知亲属、立碑祭奠的唯一依据。
萧彻放缓脚步,轻手轻脚地走过去,生怕惊扰了这份肃穆。他的目光缓缓扫过那些白布包裹,心中泛起阵阵酸楚。忽然,他看到最外侧的一具遗体,包裹的白布因夜风拂动而歪斜,露出了一角染血的铠甲。萧彻走上前,缓缓俯身,动作轻柔得如同怕惊醒沉睡的战友。他伸出带着薄茧的手掌,小心翼翼地将歪斜的白布重新整理平整,指尖触碰到白布下冰冷的躯体时,心中的沉重更甚。他凝视着这具遗体,沉默片刻,喉结微微滚动,心中默默默念:“弟兄们,多谢你们以血肉之躯守护北疆,守护万千百姓。你们未尽的使命,我们会接续承担;往后的安宁岁月,我们定会替你们牢牢守住,不辜负你们的牺牲与付出。”说完,他直起身,对着所有白布包裹深深鞠了一躬,随后转向一旁的参军,声音低沉而郑重:“登记工作务必细致,不可遗漏任何一位弟兄的信息,他们的功绩,北疆不会忘记,朝廷也不会忘记。”参军闻言,立刻放下手中的竹简,躬身应道:“属下明白!定当尽心竭力,不敢有半分差池!”
夜色愈沉,浓稠的墨色几乎将天地融为一体,连远处摇曳的火光都显得愈发微弱,只能在黑风谷与营寨的边缘勾勒出模糊的轮廓。经过大半夜的忙碌,大部分士兵早已被胜利的疲惫与修缮营寨的繁重劳作耗尽了力气,眉宇间满是倦色,有的埋头苦干时甚至会下意识地放慢节奏,有的则借着搬运间隙靠在墙角短暂喘息,全然没察觉到,黑暗的阴影里,一场致命的危机正在悄然滋生、蔓延。此前决战中溃散的白山部与黑狼部残兵,并未如北疆守军预想的那般四散奔逃、亡命戈壁,其中约有百余名校最为凶悍的亡命之徒,在一名满脸横肉、肩扛狰狞刀疤的黑狼部百夫长的暗中召集下,悄悄聚集在了黑风谷西侧的沙丘群深处。这里沙丘连绵,沙棘丛生,正是绝佳的隐蔽之所,呼啸的夜风卷着细沙掠过沙丘,刚好掩盖了他们的踪迹与动静。这些残兵大多身负深浅不一的轻伤,有的胳膊上缠着简陋的布条,渗出的血渍早已凝固成暗红的硬块;有的额头贴着沙土,掩盖着磕碰的伤口,却个个眼神凶狠如饿狼,死死盯着手中攥紧的弯刀——刀刃上还残留着干涸的血痕,刀柄被掌心的汗水浸得发滑,却依旧被他们攥得死紧。仇恨与不甘如同毒藤般在他们心中疯狂滋生:北疆守军毁了他们的营寨,烧了他们的粮草,擒了他们的首领,更让他们沦为丧家之犬,往日的凶悍与荣光荡然无存。对北疆守军的刻骨恨意,对败亡的不甘,以及对生存的本能渴望,交织在一起,让他们的眼神愈发阴鸷,浑身散发着濒临疯狂的戾气,只待一声令下,便要扑向毫无防备的北疆营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