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城,皇宫,御书房。
紫檀木的香炉里,正焚著上好的龙涎香。
烟气袅袅,将整个书房熏得如同仙境。
隆景帝穿着一身宽松的常服,正心情大好地临摹著一幅前朝名家的《江山万里图》。
笔走龙蛇,一气呵成。
“好字!”
一旁侍立的大内总管魏公公,适时地送上了一记恰到好处的马屁。
隆景帝放下笔,满意地看着自己的作品,脸上露出了久违的笑容。
他今天心情确实很好。
算算时间,北境那边的好消息,也该传回来了。
“魏伴伴。”
隆景帝端起手边的参茶,轻轻吹了口气。
“你说,陆骁那个老匹夫,现在是不是正跪在雁门关下,哭着喊著求朕发兵呢?”
魏公公躬著身子,那张没有胡须的脸上堆满了阴柔的笑意。
“陛下圣明。”
“那陆云深是个蠢货,陆安又是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小儿。有这两位‘卧龙凤雏’在,镇北军怕是早就乱成一锅粥了。”
“奴才估摸著,这会儿北莽的狼骑,说不定已经踏平了雁门关,正准备给您送捷报呢。”
“哈哈哈哈!”
隆景帝放声大笑。
借刀杀人。
这一招,他用得炉火纯青。
只要镇北军完了,陆家这根扎在他心头几十年的钉子,也就算是彻底拔掉了。
至于北莽?
一群蛮子而已。
等他收拢了兵权,集成了朝堂,再慢慢炮制他们也不迟。
“赏。”
隆景帝心情大好,“把你那几个干儿子都提一提,皇城司那边,也该换点听话的人了。”
“奴才谢陛下天恩!”
魏公公笑得眼睛都眯成了一条缝。兰兰闻学 已发布醉欣彰劫
主仆二人,一唱一和,仿佛已经看到了陆家覆灭、大权独揽的美好未来。
就在这时。
“报——!!!”
一声凄厉、急促,甚至带着几分破音的尖叫,突然从殿外传来。
紧接着。
一个小太监连滚带爬地冲了进来,帽子都跑歪了,脸上满是惊恐和兴奋?
“放肆!”
魏公公脸色一沉,“御书房重地,谁让你如此喧哗的?!”
那小太监“噗通”一声跪在地上,浑身抖得像筛糠。
“陛陛下!魏总管!”
“八百里加急!北境北境来的八百里加急!”
八百里加急?
隆景帝脸上的笑容微微一滞。
那是最高等级的军情。
只有在发生灭国之战或者主帅阵亡时,才会动用。
“呈上来。”
隆景帝皱了皱眉。
难道是陆骁那个老东西,听说儿子被围,急眼了?
小太监颤抖著双手,将一个插著三根红色翎羽的火漆信筒高高举过头顶。
魏公公快步上前,接过信筒,检查了火漆,确认无误后,才小心翼翼地递到隆景帝面前。
“捷报?”
隆景帝看到信筒上那个鲜红的“捷”字,愣了一下。
他跟魏公公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一丝困惑。
剧本不对啊。
不应该是求援信或者报丧信吗?
怎么会是捷报?
隆景帝带着满腹的狐疑,撕开封口,从里面抽出一卷写满了血字的战报。
只看了一眼。
他的瞳孔骤然收缩。
【臣陆安叩首:雁门关大捷,阵斩北莽先锋军三万,俘虏】
“大捷?”
隆景帝喃喃自语,眉头皱得更深了。
怎么可能?
镇北军不是快完了吗?怎么可能打赢?
他强压下心头的震惊,继续往下看。
当他的目光扫过战报最核心的那几行字时。
【六公子陆安,阵前夺权,斩杀敌酋,火烧连营,大破北莽二十万大军于葫芦谷】
【此役,共斩首北莽精锐五万余,俘虏三万,缴获牛羊马匹无数】
【北莽主力溃败,狼主仅率百骑仓皇北逃】
轰!
隆景帝只觉得脑子里“嗡”的一声,像是被一把重锤狠狠砸中。
手里的战报,轻飘飘的,此刻却重如泰山。
斩首五万?
大破二十万大军?
这这怎么可能?!
这战绩,比他爹当年最辉煌的时候还要离谱!
然而。
最让他感到恐惧的,不是这个战绩。
而是落款前面那个名字——
主帅,六公子,陆安!
“陆安”
隆景帝的嘴唇开始哆嗦,脸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得惨白。
那个在金銮殿上撒泼打滚的奶娃娃?
那个管他要压惊费的熊孩子?
他他竟然是主帅?
他竟然打赢了?
还打赢了一场足以载入史册的灭国之战?
“啪——!”
一声脆响。
隆景帝手一抖,那只价值连城的汝窑天青釉茶杯,从他手中滑落,在金砖上摔得粉碎。
滚烫的茶水溅了他一身,他却浑然不觉。
整个人像是被抽走了灵魂,呆呆地坐在龙椅上。
“陛下?陛下您怎么了?”
魏公公吓了一跳,赶紧上前。
隆景帝没有理他。
他下意识地伸出手,想要去拿桌案上的传国玉玺。
似乎只有握住那代表着至高权力的东西,才能让他感到一丝安全。
然而。
他的手抖得太厉害了。
那沉重无比、用整块和氏璧雕成的玉玺,在他手里竟然晃动了一下,险些脱手而出!
“嘶——”
隆景天倒吸一口凉气,赶紧用另一只手死死按住。
冷汗,瞬间浸透了龙袍。
他怕了。
登基二十年来,他从未像今天这样恐惧过。
哪怕是当年三王之乱,京城被围,他都没有这么怕过。
因为那些敌人,他看得见,摸得着。
可现在这个
“六岁”
隆景帝的声音沙哑,带着一丝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颤抖。
“六岁领兵,阵前夺权,斩首数万”
他猛地抬起头,死死地盯着魏公公,那双眼睛里布满了红血丝,充满了惊恐和杀意!
“魏伴伴,你说”
“这陆家,是不是要出妖孽了?!”
“一个六岁的妖孽!”
魏公公被皇帝的眼神吓得浑身一哆嗦,赶紧跪了下来。
“陛下息怒!”
隆景帝根本听不进去。
他站起身,在御书房里疯狂地踱步,像一头被困在笼子里的野兽。
“朕错了!”
“朕当初就不该放他出京!朕应该把他留在宫里,把他养成一个废物!”
“朕以为他只是个有点小聪明的孩子,没想到没想到他是一头披着羊皮的幼虎!”
“现在好了!”
“虎崽子长大了!带着一身的军功和凶名要回来了!”
“斩首五万啊!”
“这功劳,朕怎么赏?封他个异姓王吗?”
“他要是带着那支百战之师回到京城,振臂一呼,这龙椅这龙椅朕还坐得稳吗?!”
隆景帝越说越激动,最后竟是一脚踹翻了面前的香炉。
火星四溅,将名贵的地毯烧出了几个窟窿。
魏公公跪在地上,头都不敢抬。
他知道,陛下是真的怕了。
怕到了骨子里。
一个六岁的战神。
一个功高盖主的权臣胚子。
这比北莽的五十万大军,还要可怕一百倍!
“不能让他回来!”
隆景帝突然停下脚步,眼中爆发出骇人的凶光。
“绝不能让他活着回到京城!”
他猛地转身,死死地盯着魏公公。
“朕不管你用什么办法!”
“暗杀也好,下毒也好,制造意外也好!”
“朕要他在回京的路上,‘意外身亡’!”
“一个为国捐躯的少年英雄,总比一个功高震主的权臣,要可爱得多,不是吗?”
魏公公的头埋得更低了。
那张阴柔的脸上,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兴奋和残忍。
“陛下圣明。”
“奴才这就去安排。”
“北境路途遥远,风沙又大,马匹失惊,跌落悬崖,也是常有的事。”
隆景帝喘著粗气,重新坐回龙椅上,眼神阴冷得像是万年寒冰。
“去吧。”
“做得干净点。”
“朕不想再听到那个妖孽的名字。”
“还有。”
皇帝像是想起了什么,补充了一句。
“传朕旨意。”
“召集太子、三皇子、还有内阁首辅,立刻来御书房议事!”
“就说”
“朕要给北境的英雄,准备一场盛大的追封大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