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隍府,左偏殿。
李建业将小芸一案的后续记录归档完毕,仔细封存。
他站在原地沉吟片刻,整了整衣冠,迈步走向正殿。
殿中,张韧正闭目调息,周身有淡淡的神光流转。
感知到李建业进来,他睁开眼。
“大人,卑职有事禀奏。”李建业走到殿中,躬身行礼。
张韧脸上露出些许笑意,问道:“何事?”
“大人,如今台县辖地之内,信众日增,香火渐盛。
天眼监察之下,每日显现的善恶事迹、因果牵连,也随之愈发繁多庞杂。”
李建业声音沉稳,条理清淅,“我赏善罚恶司,连同延寿功考祈愿司,现有的人手
——两位司主、游方鬼使蒋志国、值日四神将,再加之四位阳间行走及其发展的些许人手
——应对日常祈愿与寻常善恶纠葛,已是捉襟见肘。
许多本应嘉赏的善行,未能及时给予福报引导;
许多亟待惩戒的恶举,也因人手不足而延缓处置,致使作恶者依旧逍遥,受害者迟迟不得申张。
长此以往,恐有损神道威严,亦不利于功德大道的推行与巩固。”
他顿了顿,抬起头,目光恳切:
“因此,卑职恳请大人,增补阴差寮属,
充实城隍府及各司架构,以便更好地履行职司,赏善罚恶,梳理阴阳秩序。”
张韧听罢,点了点头:“此事确实紧要。
本县也一直在留意可用之才,只是尚未得暇细选。
你既提出此议,想必心中已有合适人选?”
李建业再次躬身:“大人圣明。卑职确已留意观察多时,有数码人选,其心性、品行、乃至遭遇,或可胜任。恭请大人定夺。”
“说来听听。”张韧示意他继续。
李建业抬起右手,对着殿中虚空轻轻一挥。
一片柔和的光幕自他掌心扩散开来,悬于殿中。
光幕起初朦胧,随即景象开始变幻、清淅。
首先呈现的,是一处断壁残垣的景象。光线昏暗,仿佛是在深夜,又或者是在某个被遗忘的角落。
残破的砖石、扭曲的钢筋、焦黑的木梁……依稀能看出曾是建筑物的轮廓,如今已成废墟。
废墟的范围不大,被一种无形的界限框住。
废墟之中,有六道模糊的身影。
他们并非实体,而是泛着淡淡微光的魂体。
这六道魂影并未安静待着,而是在那不大的废墟范围内,不停地、徒劳地动作着。
有的似乎在用力推动什么,手臂做出推抵的姿态;
有的半跪在地,双手做出挖掘的动作;还有的伸手向前,仿佛要拉住谁,或是要将谁护在身后。
他们的面容模糊,但魂体传递出的情绪却异常清淅——
是焦急,是奋力,是阻止,是拉扯,还有一种深陷其中、循环往复的茫然与困顿。
他们彼此的动作似乎有所关联,形成一个封闭的循环,谁也走不出这片小小的废墟局域。
李建业看着光幕中的景象,眼神里流露出一丝复杂的神色,有敬意,也有悲泯。
“这六人,”
他开口,声音比刚才低沉了些,“生前皆是消防员。
今年年初,城西一处老旧居民小区发生火灾。
起火建筑结构复杂,楼道狭窄,堆满杂物,加之线路老化,火势在深夜大风中蔓延极快……”
张韧的目光也落在光幕上,随着李建业的叙述,那场震动全县的大火记忆,也浮现于脑海。
那晚,火光映红了半边天,警笛长鸣,人心惶惶。
……
尖锐的警铃声撕裂了台县深夜的宁静。
特勤消防中队驻地,六道身影在铃声响起的第一时间从床铺上弹起。
队长林建军迅速扫过身边五张年轻的面孔——王磊、赵阳、陈峰、孙浩、周子昂。
没有多馀的话,只有快速而熟练的穿戴装备声,金属扣件碰撞的脆响,以及略显急促但稳定的呼吸。
消防车呼啸着冲出驻地,车轮碾压过冰冷的路面。
车厢内,对讲机里传来指挥中心急促的声音:
“翠竹小区35栋乙单元起火,火势已蔓延至相邻的甲、丙单元!
楼内有居民尚未撤离,具体人数不明!楼道狭窄,堆放大量可燃物,建筑老旧,情况危急!”
林建军握紧对讲机,目光扫过围在身边的队员,声音很高,压过了引擎的轰鸣:
“都听清了?老楼,火大,人多,路窄。
咱们的任务,是把困在里面的人,一个不少地带出来。检查装备,准备攻坚。”
车灯照亮前方混乱的街道。
老小区入口道路本就狭窄,此刻更被惊慌撤离的居民和私家车堵得水泄不通。
消防车庞大的车身被迫在大门口停下。
“落车!徒步前进!带上必要工具!”
林建军推开车门,第一个跳下。
其他五人紧随其后,沉重的呼吸器、破拆工具、水带卷盘被迅速取下。
六道橙色的身影,背负着数十斤的装备,化作一道逆着人流而上的箭头,在车缝与人隙中快速穿行。
火光已清淅可见。
35栋整栋楼仿佛一个巨大的火炬,烈焰从多个窗口喷涌而出,浓烟滚滚升腾,将夜空染成诡异的橘红色。
热浪扑面而来,即使隔着一段距离,也能感受到那股灼人的气息。
居民的哭喊声、物品燃烧的爆裂声、建筑构件受热变形发出的呻吟声混杂在一起。
简单的现场询问和生命探测仪扫描后,确认至少还有多名居民被困在不同楼层。
林建军迅速做出判断,手在空气中虚划,语速快而清淅:
“甲单元三楼、五楼有生命信号,丙单元三楼也有。
乙单元火势最猛,但有居民反映可能还有人在上面。
王磊、周子昂,你们跟我先清理乙单元入口障碍,制造进攻信道!
陈峰、孙浩,你们负责甲单元!赵阳,你机动支持,随时准备接应!”
“是!”五道声音齐声应道。
呛人的黑烟瞬间吞噬了冲入楼道的身影。
高温穿透防火服,皮肤感到针扎般的刺痛。
手电的光柱在浓烟中艰难地开辟出有限的视野,
照出楼道里堆积如山的旧家具、纸箱,这些都成了火焰最好的燃料,熊熊燃烧,封堵去路。
头顶不断有烧焦的碎屑落下,楼板发出令人牙酸的咯吱声。
甲单元那边传来消息,三楼一对老年夫妇被成功救出。
丙单元也有进展。
对讲机里,陈峰的声音夹杂着剧烈的咳嗽和火焰的咆哮:
“队长!甲单元五楼……信道被火封死了!杂物太多,正在破拆!还需要时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