脚下的路仿佛没有尽头,每一步都象踩在棉花上,轻飘飘的,又沉重无比。
脑袋越来越晕,视线也开始模糊。
蒋志国的身影,如同一个沉默的影子,始终跟在不远处。
他需要亲眼看着,看着这个孩子会遭遇什么,
看着那些与她相关的人,会如何对待她。
这些亲眼所见的细节,都将成为未来“罚罪”时,无可辩驳的依据。
小芸走得摇摇晃晃,随时可能摔倒。
这时,一辆旧电动三轮车“突突”地从后面驶来,在她旁边减慢了速度。
骑车的是一位头发花白、看起来六七十岁的老大爷。
老大爷看到路边这个独自走路、小脸通红、精神恍惚的小女孩,眉头皱了起来。
他把车停下,探出头,声音带着关切:
“娃子,你这是上哪儿去啊?咋一个人在路上?”
小芸停下脚步,有些茫然地转过头,看着老大爷。
她的眼睛因为发烧而有些失神,反应也慢了半拍,好一会儿才小声说:
“我……我去赵集镇,找我妈妈。”
老大爷一听,眉头皱得更紧了:“赵集?那可有好几里地呢!
你这小身板,走着去?你家大人呢?怎么让你一个娃娃自己去?”
小芸咬着已经干裂起皮的嘴唇,低下头,
没说话,只是眼泪又无声地流了下来。
老大爷看着这孩子单薄的衣服,通红的小脸,
以及那满脸的泪水和委屈,心里大概明白了七八分。
他叹了口气,这世道,啥样的人都有。
多乖的娃,看着就让人心疼。
他拍了拍三轮车后面的车斗:“上来吧,娃子,爷爷捎你一段。这大冷天的,你一个人走哪成。”
小芸看着老大爷慈祥的脸,尤豫了一下,还是爬上了车斗。
车斗里有些杂物,她找了个稍微干净点的地方坐下。
老大爷等她坐稳,才重新激活车子。
车子一动,他想起什么,又停落车,转身伸手探了探小芸的额头。入手一片滚烫。
“哎呀!”老大爷惊呼一声,“这么烫!烧得不轻啊!你这孩子……你家大人真是……唉!”
他又是心疼又是气愤,但终究是外人,不好多说什么。
他不再多说,调转车头,朝着镇子上的药店骑去。
到了药店门口,他落车进去,不一会儿拿着一小盒退烧药和一瓶水出来。
他按照医生嘱咐抠出药片,又拧开水瓶,递给小芸:“娃子,先把药吃了。退退烧,不然要烧坏脑子的。”
小芸听话地接过药片和水,吃了下去。药很苦,但她没吭声。
老大爷看着她吃完药,又从怀里掏出用塑料袋包着的、还温热的两个烧饼,塞到她手里:
“还没吃早饭吧?快吃点,垫垫肚子。发着烧,不吃东西更不行。”
小芸捧着那两个烧饼,烧饼的温热通过塑料袋传到她冰凉的手心。
她看着老大爷布满皱纹却充满善意的脸,眼泪又止不住地往下掉。
她小声说了句:“谢谢爷爷。”
老大爷摆摆手,重新骑上车:“坐稳了,爷爷送你去赵集。”
三轮车“突突”地行驶在乡间道路上。
小芸坐在车斗里,小心地打开塑料袋,拿出一个烧饼,小口小口地吃着。
烧饼有点干,但很香,是她很久没尝过的、带着粮食本身香气的味道。
吃着吃着,心里的委屈像潮水一样涌上来。
为什么一个素不相识的老爷爷都能对她这么好,
给她药吃,给她饼吃,送她去见妈妈,而自己的爷爷奶奶,却那样对她?
她吃了一个烧饼,把另一个仔细包好,重新放回塑料袋里,紧紧攥在手里。
这个,她想留给妈妈。
在她模糊却温暖的记忆里,妈妈很疼她,会抱着她,会给她讲故事,会把好吃的留给她。
那是她黯淡童年里,为数不多的、闪着光的碎片。
三轮车晃晃悠悠,小芸因为吃了药,加之发烧,昏昏沉沉地靠在车斗壁上。
不知过了多久,车子停了下来。
“娃子,赵集到了。你妈妈家在哪条街,还记得吗?”老大爷停好车,回头问道。
小芸挣扎着站起身,扶着车斗边缘向外望去。
街道两旁的房屋有些熟悉,又有些陌生。
她爬落车,对着老大爷深深地鞠了一躬,声音虚弱但清淅:
“谢谢爷爷。我……我自己找找看。”
老大爷看着她摇摇晃晃的样子,还是有些不放心,叮嘱道:
“那你可小心点,别乱跑。
还发着烧呢,别再着凉了。赶紧找到你妈妈,让她带你去看看。”
小芸用力点了点头。
老大爷叹了口气,又看了她一眼,这才骑着三轮车,慢慢消失在街道拐角。
小芸站在原地,看着老爷爷远去的方向,心里充满了感激。
这份来自陌生人的温暖,像寒夜里的一点火星,微弱,却真实地照亮了她冰冷的心房一小块地方。
她转过身,辨认了一下方向,循着记忆中那条已经有些模糊的路,慢慢向前走去。
头还是很晕,脚下发软,但她坚持着。
穿过一个街角,又走过一条小巷,一栋贴着白色瓷砖的三层小楼出现在视线里。
小楼门口,一个穿着时髦紧身裤、化着精致妆容、烫着卷发的年轻女人,
正坐在一个小马扎上,翘着二郎腿,手里抓着一把瓜子,
一边嗑,一边和旁边另一个同样打扮的女人说笑着,脸上满是轻松惬意的神色。
小芸的脚步停了下来。
她看着那个女人,眼睛一眨不眨。
记忆里那个温柔抱着她的妈妈,和眼前这个光鲜亮丽、谈笑风生的女人,
身影在模糊的视线里慢慢重叠,又好象隔着一层看不见的膜。
她的眼框迅速蓄满了泪水,视线变得更加模糊。
嘴唇哆嗦了几下,一个带着无尽委屈、渴望、以及一丝不确定的颤斗声音,
从她干涩的喉咙里挤了出来:
“妈……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