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有人的目光都带着惊诧,望向突然说出“此刻”二字的张韧。
张韧没有解释,甚至没有再多看他们一眼。
身影在原地微微一闪,如同水波荡漾,下一瞬,人已消失在凉亭之中,出现在润德灵境上方千米的高空之中。
夜风凛冽,吹动他未曾更换的常服衣角。
台县的干旱并非孤例,整个中原地区都处于少雨的状态。
因此,即便在千米高空,目力所及,天穹上也只有稀稀拉拉几片薄云,在月光下显得孤零零的。
真正的、能带来充沛降雨的雨云层,要么在更高处,要么在更远的局域。
张韧只是一县城隍,并非专司行云布雨的龙王,没有那种“无中生水”、凭空降下甘霖的大神通。
他能做的,是以自身法力为引,调动、搬运已有的水汽与云层。
他悬浮于夜空,心神沉静,阳神之力沛然运转。
神念如同无形的雷达波,以他为中心,向着四面八方急速扩散,瞬间复盖了方圆数百里的天空与大气。
高空的气流走向,不同高度水汽的分布,
那些或厚或薄、或远或近的云团位置……一切信息尽数导入他的感知。
随即,磅礴的法力自他周身涌出,不再是耀眼的金光,
而是化作无数道无形无质、却坚韧无比的“线”,
如同最灵巧的渔夫撒出的网,又象是无数只无形的手,探向那些感知中的云团和水汽富集区。
牵引,开始了。
这个过程并不狂暴,更象是一种精细的引导。
远在百里外缓缓飘移的一片积云,忽然偏离了原本的轨迹,开始加速朝着台县方向移动;
数千米平流层下方,一片因温度变化而凝结的薄薄水汽层,被无形的力量向下“拉扯”,高度缓缓降低;
更远处,几团夜间形成的、规模不大的层云,也仿佛受到了某种召唤,调整方向,汇聚过来……
起初,这种大规模的气流与水汽调动并未引起地面明显的变化。
但渐渐地,空气开始流动。
台县境内,一丝丝微风不知从何处生起,拂过沉睡的村庄和田野。
风势逐渐加大,从“微风”变成了“清风”,树叶开始发出持续的沙沙声。
到了凌晨两三点钟,风声已变得喧嚣,穿过电线、掠过屋檐,
发出“呜呜”的低吼,预示着某种变化正在高空蕴酿。
赵田庄,田老头被窗外越来越响的风声和隐隐传来的犬吠吵醒。
他迷迷糊糊地坐起身,侧耳倾听。
那风声不同往常,带着一种沉甸甸的、湿漉漉的味道。
他一个激灵,彻底清醒过来,连鞋也顾不上穿,
光着脚就跳下炕,几步冲到门口,猛地拉开了房门。
一股冰寒但带着明显水汽的狂风迎面扑来,吹得他打了个哆嗦。
他抬头望向夜空,前半夜还姣洁明亮的月亮早已不见踪影,
整个天空黑沉沉的,浓云密布,低得仿佛要压到房顶。
凌晨时分的黑暗,因为无星无月,更是伸手不见五指,只有风声在耳边呼啸。
田老头的身子被寒风吹得瑟瑟发抖,嘴唇都有些发紫,可他的心脏却砰砰狂跳,一股热流从心底直冲上来。
他“扑通”一声就跪在了门口冰凉的泥地上,仰着头,
对着那黑沉沉、仿佛蕴藏着无限希望的天空,用尽力气嘶喊,声音在风里有些变形:
“城隍爷显灵啊——要下雨了!真的要下雨了!”
几乎就在他喊声刚落,话音还未完全被风吹散的刹那——
一滴冰凉的雨点,“啪”地一声,精准地打在了他因激动而仰起的额头上。
紧接着,是第二滴,第三滴……淅淅沥沥,起初稀疏,很快就连成了线,
雨滴落在地上、屋顶上、树叶上,发出密集的、令人心安的“沙沙”声。
田老头保持着跪姿,任由雨水打湿他单薄的衣衫,脸上分不清是雨水还是滚烫的泪水。
他贪婪地呼吸着雨中泥土苏醒的气息,一动不动。
雨势在迅速增强。
随着一阵更为猛烈的、仿佛从高处俯冲下来的大风卷过,
淅淅沥沥的细雨骤然变得急促,雨点连成了密不透风的雨幕,哗啦啦的声响笼罩了整个天地。
久旱的大地张开干裂的唇,贪婪地吞咽着这突如其来的甘霖。
这一夜,台县境内,无数被风雨声从睡梦中唤醒的百姓,
都象田老头一样,或站在窗前,或披衣走到门口,呆呆地看着、听着这场仿佛从天而降的及时雨。
许多人的眼框湿润了,心中的某个地方,有什么东西悄然落地、生根。
对“城隍爷”的信仰,从未如此刻这般清淅、坚定。
……
县府大楼,一把手谭振邦的办公室灯还亮着。
他也被窗外的风雨声惊动,走到窗边,伸出手,冰凉的雨水立刻打湿了他的手掌。
他凝视着窗外被雨幕模糊的街灯和建筑,听着那连绵不绝的哗哗雨声,脸上的表情复杂难言。
这场雨来得太突然,太“巧合”,范围又恰好笼罩了整个台县……
他心中那个唯物主义的坚实世界,仿佛被这雨水冲刷出了一道细微的裂痕。
“这世上……难道真的存在……神灵吗?”
这个念头不受控制地钻了出来,让他感到一阵莫名的烦躁和茫然。
第二天,台县不出所料地“轰动了”。
这场范围精准、解了燃眉之急的大雨,比任何宣传都更有说服力。
街头巷尾,田间地头,人们谈论的都是城隍爷显灵降雨。
无数村民、市民,自发地涌向各处已知的、供奉着城隍爷的庙宇、神龛,
甚至一些原本香火冷清的小土地庙,只要听说里面也摆了城隍牌位,都挤满了前来上香祈福的人。
香烛的烟气整日不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