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芸芸在门内,用自己单薄的身体死死抵住门板,仿佛那是最后的防线。
眼泪不受控制地涌出来,流得又急又凶,瞬间打湿了衣襟。
在最狼狈、最不堪的时候,见到最不想让他们看见自己这副模样的人——
这种冲击让她的大脑一片空白,只剩下本能的抗拒和深深的恐慌。
父母的突然出现,完全在她意料之外。
这两年多,她象一只受伤的鸟,把自己藏进最不起眼的角落,舔舐伤口,也隔绝了所有来自过去的联系。
她设想过无数次重逢的场景,但没有一次是象现在这样——
在这个散发着霉味、狭窄破败的出租屋里,在她吃着白水煮面就咸菜的时候。
她的视线仓皇地扫过屋内:斑驳的墙壁,堆在墙角的衣物,
简陋的灶具,床上那个小小的襁保……
每一处都在诉说着她的窘迫和失败。
最后一点强撑的力气似乎也随着这视线流走了,
她抵着门板的肩膀垮了下来,喉咙里发出压抑不住的、破碎的呜咽,
随即变成了再也控制不住的放声痛哭。
那哭声里充满了委屈、羞愧、绝望,还有长久以来积压的无助。
唐云峰在外面,听到女儿那崩溃的哭声,心像被一只大手狠狠攥住,拧着疼。
他手上加了把劲,终于将门推开了一条足够他侧身挤进去的缝隙。
屋子里光线昏暗,空气里有潮湿的霉味和食物淡淡的气息。
他的目光第一时间就锁定了那个蜷缩在门后、哭得浑身颤斗的身影。
那是他的女儿,他从小呵护着长大的掌上明珠,此刻却瘦得几乎脱了形,
穿着洗得发白的旧衣服,头发凌乱,脸上满是泪痕。
唐云峰的眼睛瞬间就红了。
他颤斗着伸出手,不是去拉女儿,而是张开手臂,
将那单薄得仿佛一阵风就能吹倒的身子,紧紧地、小心翼翼地拢进了怀里。
他的下巴抵着女儿的发顶,能感觉到她在自己怀里抖得象一片叶子。
一股巨大的酸楚冲上他的鼻腔和眼框,这个一向坚毅的男人,也忍不住喉头哽咽。
两年多,整整两年多没有女儿的音频。
第一年,女儿打电话回来说学业忙,假期要跟导师做项目,不回家了。
他们信了,虽然想念,但怕打扰女儿,连电话都不敢多打。
第二年,电话越来越少,最后彻底断了联系。
他们慌了,坐了一天的火车赶到学校,得到的消息却是女儿已经休学了。
更让他们如遭雷击的是,从女儿同学闪铄其词的话语里,他们拼凑出一个事实:女儿怀孕了。
最初的震惊和愤怒过去后,剩下的是无边的担忧和心疼。
他们报了警,警察调查后却告诉他们,人没事,只是自己不愿意见家人,所以不能透露地址。
他们几乎给警察跪下了,软磨硬泡,好话说尽,最后才得到一个模糊的地点:台县。
一个陌生的县城,几十万人口。找一个人,无异于大海捞针。
可他们没放弃。
老两口辞了临时的工作,带着积蓄,印了个带着大照片的寻人启事,来到了这里。
菜市场、医院门口、超市、公园……凡是人多的地方,他们都去。
举着女儿的照片,一遍遍地问,一次次地失望。
不是没想过贴传单,但害怕女儿看见了再次故意躲着他们。只能用这种笨办法。
鞋磨破了,嘴皮子说干了,希望像肥皂泡一样,升起又破灭。
就这样找了快一年,就在他们几乎要绝望的时候,
今天早上,在菜市场,一个买菜的妇女多看了他们手里的照片几眼。
阿姨说,好象见过这姑娘,租了她的房子。
仔细盘问,确认是他们女儿后,阿姨叹了口气,把地址告诉了他们。
阿姨说,那姑娘一个人带着孩子,不容易,看着怪可怜的。
有爹妈在,总归能好过点。
一路找过来,看到这偏僻的巷子,破旧的楼房,唐云峰的心就一路往下沉。
直到敲开这扇门,看到门后女儿那张惊慌、憔瘁、写满苦难的脸,他的心彻底碎了。
唐芸芸被父亲身上熟悉又陌生的气息包裹着,那宽厚的胸膛,曾经是她童年时最安心的港湾。
此刻,这港湾却让她筑起的心防彻底崩塌。
她象是要把这两年多所有的委屈、恐惧、痛苦都哭出来,一边哭,一边用拳头无力地捶打着父亲的肩膀,声音嘶哑地喊:
“你们怎么来了……你们为什么要来找我啊!
就让我一个人……一个人自生自灭不行吗?为什么还要看到我这样……呜呜……”
唐云峰被女儿这充满绝望的嘶喊弄得手足无措,
只能更紧地抱住她,无助地看向门口的妻子。
肖丽早已泪流满面。
她跨进门,反手轻轻关上门,隔绝了外面可能好奇的视线。
然后走过去,将女儿从丈夫怀里稍稍拉开,用自己的怀抱接住她。
她象女儿小时候做了噩梦那样,一只手紧紧搂着女儿,
另一只手轻轻地、一遍遍地抚摸着女儿汗湿的头发,声音温柔得能滴出水来,尽管她自己也在发抖:
“芸芸乖……不哭了,不哭了啊……妈妈在呢,妈妈和爸爸都在呢……没事了,没事了……”
那熟悉的安抚,那记忆深处最温暖的语调,
象一把钥匙,打开了唐芸芸心里最柔软也最脆弱的那部分。
她不再嘶喊,只是把脸深深埋在母亲的肩头,
哭声从嚎啕变成了压抑的、断断续续的抽泣,身体却依旧抖得厉害。
过了好一会儿,那剧烈的颤斗才慢慢平复下来。
唐芸芸从母亲怀里抬起头,脸上眼泪鼻涕糊成一团,眼睛肿得象桃子。
她胡乱地用袖子抹着脸,努力想挤出一个笑容,但那笑容比哭还难看。
“爸,妈……你们,你们吃饭了没有?我……我给你们做饭。”
她说着,象是要抓住一点正常生活的影子,挣脱母亲的怀抱,转身就想去收拾灶台。
可视线一瞥,就看到了旁边凳子上那碗早已凉透、坨成一团的白水面条,还有那半瓶孤零零的咸菜。
她的动作僵住了,脸上的表情也凝固了,刚刚止住的眼泪又有要涌出来的趋势。
家里……哪还有什么能招待父母的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