润德灵境对任何孩子来说都像是梦幻乐园,
对她这个刚刚失去父亲、急需温暖和安全感的小女孩来说,更是有着难以抗拒的吸引力。
只要王翠兰同意,她总爱跑到这里,黏在张韧身边。
张韧独自一人时,难免觉得这偌大的灵境过于清寂,
有思甜在身边叽叽喳喳地说着童言童语,
或是像个小尾巴一样跟着他,倒也让这仙家境地多了几分鲜活的人间烟火气。
思甜正努力控制着小水壶的水流,不让水溅到自己的鞋子上,
忽然听到旁边的张韧轻轻“嗯”了一声,声音很低,
几乎像是自言自语,随即嘴角似乎弯了一下,吐出很简单的一个字:
“准。”
思甜抬起头,小脸上满是好奇,眨着大眼睛问:“哥哥,你刚刚在说什么呀?什么‘准’?”
张韧放下铜壶,伸手揉了揉她的头发,笑道:“没什么,哥哥在处理一点小事。”
他看着思甜清澈的眼睛,忽然问:“思甜,想不想要个妹妹?明天哥哥找个可爱的小妹妹来陪你玩,好不好?”
思甜的注意力立刻被完全吸引过去,她丢下小水壶,
跑到张韧身边,抓住他的衣袖,仰着脸,眼睛里满是兴奋的光:
“真的吗?哥哥!是什么样的小妹妹?她乖不乖?可不可爱?会不会和我一起玩过家家?”
“当然可爱,”张韧的笑意加深了些,“和你一样可爱。”
他说的,自然是小曦。
那丫头和小宝,被他留在城隍府中,一个执掌印信传达敕令,
一个持琉璃灯开辟通道,维持着城隍府最基本的运转秩序,确实辛苦。
不过这毕竟是权宜之计,等日后阴司架构更完善,人手充足,便不需要他们两个小家伙一直困守在那里了。
城隍府偏殿。
陆怀德保持着躬身奏请的姿态,仅仅过了片刻,他便清晰地感知到,
自己那道意念已经上达,并且得到了明确的回应——一股无形但无可置疑的许可意念,自城隍府核心处传来。
“谢大人恩准!”陆怀德直起身,脸上怒意未消,但眼神已变得冷静锐利。
几乎在他感知到许可的同时,悬浮在辖区空中某处、与城隍印气息隐隐相连的“天眼”法器,内部似乎有某种规则被微调了。
一种无形的、针对祈愿内容的筛选与反馈机制开始悄然改变。
这变化需要一点时间才能完全显现效果,陆怀德并不着急。
他抬起手,对着面前那团纠缠混乱、大部分是灰色、黑色甚至带着令人不喜的暗浊色彩的因果线,凌空一挥。
袍袖带起一阵微风。
霎时间,如同狂风扫过蛛网,那些代表着贪婪、妄求、恶意的无用因果线,
纷纷断折、消散,化作点点不起眼的晦暗光粒,最终湮灭在殿内柔和的光线中。
他面前顿时清爽了大半,只剩下数量依旧不少、但总算不再令人头皮发麻的因果线。
这些保留下来的因果线,颜色与状态各不相同,泾渭分明。
数量最少,但最为明亮耀眼的,是淡金色的因果线。
这代表着祈愿者身负功德,是善行所得福报的显化。
处理此类祈愿,是践行城隍爷“功德大道”的核心,必须优先、妥善处理,务必使善行得到应有的嘉赏与鼓励。
其次是乳白色,光泽温润的因果线。
这代表祈愿者是心性良善、日常无过之人。
他们的祈愿通常合理,或为家人健康,或为生活平顺,处理顺位仅次于功德之人。
再次是灰黑色的因果线。
这代表祈愿者自身有恶业缠身,或心术不正。
处理他们的祈愿,需格外谨慎,既要依据规则予以回应,
更要仔细审视其恶行是否已达到需要移交赏善罚恶司,进行更严厉审判和惩处的地步。
处理这类祈愿,带有引导和警示的目的。
数量最多的,是灰蒙蒙、不甚明亮的因果线。
这代表着绝大多数的普通人,一生既无大善,也无大恶,庸碌平凡。
他们的祈愿排在最后处理。
这套优先次序,是陆怀德依据自身对“功德大道”的理解,
结合自己的经验自行制定的,张韧并未干涉,算是默许。
在陆怀德看来,善恶需有报,平庸本身,在轮回与大道面前,何尝不是一种虚度与浪费?
先赏善,后罚恶,最后才是这些“无功无过”的众生,是最有效率的秩序。
殿内恢复清静,陆怀德的心绪也平稳下来。
他凝神感知,很快,从剩余的因果线中,有两根引起了他的特别注意。
他心念微动,伸手虚招。
第一根因果线飞入他手中,线上带着清晰的、属于“阳间行走”陈静的法力印记,
以及她祝祷时传递过来的详细信息——一个重病垂危的婴孩,一个身上笼罩着奇异“迷雾”的母亲。
陆怀德读取了信息,眉头再次蹙起。
这情况确实不寻常,难怪陈静无法处理,需要上达。
他沉吟片刻,再次抬手,向着那团因果线中,
属于唐芸芸的那一根——那根灰黑色的,代表着“有恶业缠身”的因果线——虚虚一抓。
因果线落入他掌心,冰凉,带着一种不祥的沉滞感。
陆怀德看着这根黑色的因果线,脸上的表情变得有些凝重,又有些为难。
灰黑色的因果线,代表的是“恶业”。
陆怀德手中的这一根,颜色沉滞,触感冰凉,明确无误地指向一个事实:
这个名叫唐芸芸的女人,身负罪孽。
然而,当陆怀德的神念沿着这根因果线回溯、感知其根源时,他发现情况并非寻常。
这“恶业”的根源,并非来自唐芸芸此生的言行。
它更深,更古老,缠绕在她的魂魄本源之上,像一道无法摆脱的烙印。
这是“前世罚罪”——她某一世犯下的罪业,未被完全清偿,依照大道轮回的某种铁则,
需由后续的转世之身来承受苦果,直至孽债消弭。
所谓“一世为恶,三世偿还”。她此生,便是那“偿还”的一世。
注定命途多舛,磨难重重,以肉身的痛苦、心灵的煎熬,来抵偿前世的罪愆。
看明白这一点,陆怀德沉默了。
此事,超出了他“延寿功考祈愿司”的职权范围。
他无法改变大道轮回的基本规则,无法抹去那烙印在魂魄上的“罚罪”。
他只是规则的执行者之一,而非制定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