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人一前一后,走在村里安静的小路上。
没有月亮,星光也很黯淡,但张韧走得很稳,步伐不快。
周铁跟在后面,借着村里零星窗户透出的光,勉强能看清脚下的路。
他有很多话想问,但看着张韧沉默的背影,又都咽了回去。
走了约莫十来分钟,穿过村北小桥,眼前壑然开朗。
一堵爬满藤蔓、在深秋夜色中依然呈现出勃勃生机的围墙出现在前方。
围墙正中,是两扇对开的木门,门楣上“德润灵境”四个小篆,
在黑暗中隐隐流转着极淡的、难以言喻的光晕。
周铁的脚步骤然停住。
他用力眨了眨眼,怀疑自己是不是眼花了。
现在是深秋,夜里气温很低,可眼前这围墙上攀爬的月季,
花朵开得正盛,层层叠叠,在无光的夜色里,竟也能看出大致的轮廓和艳丽的色泽,这完全违背了自然规律。
张韧推开木门,走了进去。周铁迟疑了一下,迈步跟上。
门内,是另一个世界。
空气湿润而清新,带着泥土、草木和百花的混合气息,
深吸一口,感觉胸腔里的浊气都被洗涤了一遍,浑身毛孔都舒张开来,一种微妙的酥麻感从脊椎尾端升起。
周铁下意识地屏住呼吸,过了两秒,才缓缓吐出。
脚下是平整的石板路,蜿蜒向前,没入淡淡的、仿佛有生命般缓缓流动的薄雾之中。
更让周铁感到不可思议的是光线。
天上无月,四周也无任何人工光源,但这方天地却并不黑暗。
一种柔和、均匀、仿佛来自空气和草木本身的光晕弥漫着,让周围的一切都清淅可辨。
他能看清路边鹅卵石的纹路,能看清垂下的藤蔓上细小的绒毛,
能看清远处树木的轮廓,甚至能看清那些在枝头、在草丛中绽放的花朵,
它们象是自身在散发着极其微弱的、柔和的光,
将花瓣的纹理和颜色都朦胧地呈现出来,比白天阳光下更多了一份静谧而梦幻的美。
周铁觉得自己的大脑有点转不过弯,脚下发飘,象是踩在云端。
他象个第一次进城的乡下人,又象是误入了什么童话或神话的领域,
一切都显得那么不真实,超出了他几十年来创建起的、关于这个世界的所有认知。
他只能机械地跟着前面张韧的背影,深一脚浅一脚地往前走,
眼睛不受控制地四处打量,每一次眨眼,都怕眼前的景象会象泡沫一样消失。
就这样晕晕乎乎地不知走了多久,眼前出现了一座气派的四合院。
张韧引着他,径直穿过前院,来到中院。
院中有一方凉亭。
张韧走进凉亭,在石桌旁坐下,随意地抬了抬手。
周铁甚至没看清动作,一套素雅的青瓷茶具便凭空出现在石桌中央,壶嘴里还袅袅冒出白色的热气。
“坐。”张韧指了指对面的石凳。
周铁有些僵硬地走过去,坐下。石凳冰凉,触感真实。
张韧执壶,倒了两杯茶,将其中一杯推到他面前。
茶汤清亮,香气清幽。
周铁端起茶杯,指尖传来的温度让他稍微定了定神。
他喝了一口,茶水微涩,回甘很快,一股暖流顺着喉咙下去,似乎连心神都安稳了些。
他刚放下茶杯,准备说点什么,对面的张韧却忽然轻笑一声,再次随意地抬了抬手,动作轻松得象拂开一片落叶。
周铁只觉得眼前似乎有什么东西极轻微地扭曲、晃动了一下,凉亭里的光线仿佛也暗了刹那又恢复。
然后,他握着茶杯的手猛地一抖。
“哗啦——”
滚烫的茶水泼出来,浇在他的手背上。
皮肤瞬间传来刺痛,但周铁却象毫无知觉,他的眼睛死死盯向茶桌的另一个方向,
瞳孔骤然缩成了针尖大小,脸上的血色“唰”地一下褪得干干净净。
就在他对面,张韧旁边的那个空着的石凳上,不知何时,多了一个人。
那人穿着一身警服,坐姿很放松,脸上带着周铁熟悉至极的、温和中带着点无奈的笑容,正看着他。
是蒋志国。
周铁手里的茶杯“哐当”一声掉在石桌上,滚了几圈,茶水泼洒开来。
他猛地从石凳上弹起来,动作太大,带得石凳都往后挪了半尺,发出刺耳的摩擦声。
他瞪着蒋志国,嘴巴张开,喉结上下剧烈滚动,却发不出任何完整的声音,只有破碎的气音从喉咙里挤出来。
“你……你怎么……”
蒋志国没有先回答周铁,而是转过身,对着上首的张韧,躬敬地抱拳,深深一揖。
那姿态,是下级对上级,也是受惠者对恩主的全礼。
行完礼,他才转回身,看着目定口呆、几乎说不出话的周铁,
脸上露出一个笑容,那笑容里有欣慰,有释然,还有些周铁熟悉的、属于蒋志国的严肃。
“怎么?才几天不见,就不认识你蒋哥了?”
周铁张着嘴,好半晌才找回自己的声音,那声音干涩得厉害:
“蒋哥……你……你不是已经……我亲眼看着你……”
他想说“火化”,但那两个字堵在喉咙里,说不出来。
眼前的蒋志国,面色是不见天日的青白,有种淡淡的光泽,身形凝实,除了穿着打扮和那过于平静的眼神,几乎和生前没什么两样。
但这怎么可能?
“个中细节,说来话长,也有些不便多言。”
蒋志国的语气很平和,甚至带着一种看开后的豁达,
“你对思甜的安置,我都看在眼里。你做得很好,铁子。谢谢。”
他再次道谢,这次是对着周铁。
周铁下意识地摆手,动作有些僵硬。
“蒋哥,你说这话就见外了,都是我应该做的。”
他的目光仍然无法从蒋志国身上移开,脑子里乱哄哄的,无数疑问翻腾,最后化作最直接的困惑,
“可是蒋哥,你现在这到底是……?”
“如你所见,我现在……算是你理解中的‘鬼’吧。”
蒋志国坦然承认,他看到周铁眉头猛地一拧,似乎想说什么,抬手止住了他,
“不用担心我。有张先生照拂,我现在……很好。比活着最后那段时间,感觉要好得多。”
听到“鬼”这个字,再看到蒋志国此刻确非生人的状态,周铁反而奇异地冷静了一些。
他重新坐了下来,尽管身体还是有些紧绷。
他拿起桌上的茶壶,给自己倒了一杯已经凉透的茶,一口灌下去,冰凉的茶水让他混沌的头脑清醒了些。
他放下杯子,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粗糙的杯壁,终于,还是没忍住,问出了盘旋心头许久的问题。
“蒋哥,”他抬起头,目光在蒋志国和张韧之间转了转,最后定格在蒋志国脸上,声音压得很低,
“张先生之前说……他当时可以救你,但选择了不救。这……这究竟是怎么回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