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谨遵大人法旨!”
殿下所有身影,无论高低,齐齐拜倒,声音汇成一股,在殿中嗡嗡回响。
就连最是跳脱的小宝,此刻也绷紧了小脸,伏在地上,不敢有丝毫多余动作。
身处这城隍府中,端坐于宝座之上,便是台县阴司之主,是正神张韧。
而非那个在父母面前尚带温和的青年。
神言即是法度,无需商讨,不容违逆。
张韧不再多言,右手轻抬,对着小宝的方向虚虚一引。
小宝怀中,那方古朴的城隍印自动飞出,划过一道弧线,稳稳落在张韧身前条案的一角。
就在印玺与条案接触的刹那——
“嗡”
一声低沉的、仿佛来自大地深处的震鸣,以城隍府为核心,无声地扩散开去。
一股玄奥难言的气息随之蔓延,顷刻间覆盖了台县全境。
无数凡人肉眼不可见的、细若游丝的金色光点,
从县境的四面八方,从千家万户,从那些诚心念诵的百姓心念之中飘荡而起,
受到无形的牵引,向着德润灵境上空汇聚而来,
没入城隍府中,经过聚神阵法的转化,化为精纯的神道气息。
同一时刻,台县之内,无论是已对城隍爷深信不疑的信众,
还是将信将疑的百姓,亦或是从未听闻的懵懂之人,心头皆是不由自主地微微一悸。
那感觉突如其来,又倏忽而去,仿佛心头某处一直空落落的地方,
忽然被什么温暖而坚实的东西轻轻填了一下,又仿佛漂泊无依的旅人,
在茫然的夜色中,隐约看到了远方一点朦胧却确定的灯火。
第二日,张韧正式搬入了四合院。
张军和王翠兰帮着他收拾了一些简单的衣物用品,其实也没什么可拿,新居里一切早已置备齐全。
站在焕然一新、花木葱茏的灵境入口,虽然惊讶一夜之间这些花木为何变了模样,但想到张韧已经成神,也就不再奇怪。
老两口迟迟没有迈步进去。
张军只是沉默地抽着烟,王翠兰看着儿子,嘴唇动了动,最终什么也没说。
张韧提出让他们一同搬来居住。
张军几乎没有任何犹豫就摇了摇头,王翠兰也随即摆手,连说
“住不惯,太大了,空得慌”。
他们甚至没有进去仔细参观花草的打算。
张韧看着父母眼中极力掩饰的复杂情绪,没有强求。
他明白,这是成为“神”之后,必须面对也必然付出的代价之一。
生命层次的差异,带来的隔阂并非情感上的疏远,
而是一种更本质、更难以逾越的“场”的区隔。凡人自有其气场,神祇亦有其神威。
强大的气场会天然压制弱小的。
若命格足够强韧,心志坚定如铁,或许能在强者气场的磨砺下,使自身气场愈发凝实壮大。
但反之,对绝大多数普通凡人而言,长期处于远强于自身的气场笼罩下,
只会被彻底压制,变得唯唯诺诺,气运精神日渐萎靡,甚至滋生无端的病痛与厄运。
与其日后痛苦,不如维持适当的距离。
送父母回到村中老屋门口,看着他们有些迟缓的背影消失在门内,张韧在原地站了片刻,才转身离开。
新居的第一日,在寂静中度过。
张韧独自坐在中院的凉亭里,石桌上放着一壶清茶,一只白瓷杯。
他自斟自饮,茶水微苦,回甘很慢。
四合院很大,很安静,静得能听见风吹过新叶的沙沙声,
能听见远处围墙外,村里隐约传来的几声犬吠。
自在,是有的。
这方天地完全由他心意掌控,一草一木皆蕴含着神力滋养的生机。
但这份自在里,也浸着一种难以驱散的孤独。
这孤独并非源于无人陪伴,而是源于“不同”。
他坐在这里,所看、所听、所感的世界,已与父母、与沈朝阳、与这村中任何一人,截然不同。
茶杯见底,他提起温在炉上的铜壶,缓缓注入新的热水。
白色的水汽袅袅升起,模糊了他的视线。
他的目光没有焦点地投向凉亭外,越过怒放的鲜花,越过新绿的树梢,投向更远的地方。
算算日子,蒋志国,恐怕已快到尽头了。
————
南市,蒋志国租住的房子里,飘散着西红柿炖牛腩的味道。
“咳咳思甜,吃饭了。”
蒋志国压抑着喉咙里的痒意,尽量让声音听起来平稳些。
他双手端着滚烫的砂锅,手背的皮肤下,青筋因为用力而微微凸起。
他走得很慢,每一步都带着一种刻意控制的僵硬,终于将砂锅安全放在了餐桌中央。
白色的蒸汽混着香气升腾起来,模糊了他瘦削的脸。
“去洗手。”
“好!”蒋思甜从沙发上跳下来,声音清脆,像只小鸟般应了一声,踢踢踏踏地跑进了洗手间。
门轻轻关上。
洗手间里,水龙头被拧开,哗哗的水声响起。
镜子里,小女孩脸上的雀跃像退潮般迅速消失。
她低着头,看着水流冲过自己小小的、还有些肉乎乎的手背,然后用力甩了甩,水珠溅在瓷砖上。
她抬起胳膊,用袖子飞快地蹭了一下眼睛,然后对着镜子,
慢慢地、努力地向上扯动嘴角,露出一个练习过很多次的笑容。
她深吸了一口气,又缓缓吐出,这才拧上门把手。
“爸爸,我要吃牛腩!”
她拉开门,几乎是蹦跳着回到餐桌边,仰起脸,眼睛亮晶晶地看着蒋志国。
蒋志国脸上立刻漾开笑意,那笑意从他深陷的眼窝里蔓延出来,暂时驱散了眉宇间积郁的灰败。
他拿起汤勺,去舀砂锅里的牛腩。
他的手抖得厉害,勺子碰在砂锅边缘,发出细微的磕碰声。
一块牛腩舀起来,颤颤巍巍地悬在勺子上方,暗红色的汤汁不断滴落,
有几滴掉在他枯瘦的手腕上,留下深色的印子。
他似乎没感觉到烫,全部的注意力都放在稳住那勺子上。
动作很慢,慢得像电影里的慢镜头。
思甜双手托着腮,身体微微前倾,视线紧紧跟着那块摇晃的牛腩,嘴里小声催促:
“爸爸快点儿,我好饿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