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猛冷笑,再次上前。
接下来的几分钟,成了单方面的承受。
蒋志国的防守漏洞越来越大,沉重的拳头不断落在他疲惫的身体上——
肩膀、腹部、大腿外侧。
每一次被击中,他的身体都剧烈地晃动,
但他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死死盯着对手,每一次倒下,
都用手臂撑着地面,颤斗着、极其艰难地重新站起。
汗水在他身下的垫子上洇开深色的印记。
终于,王猛一个全力的刺拳擦过蒋志国的下巴。
他眼前一黑,天旋地转,整个人轰然倒地,仰面躺在垫子上,
胸膛像破风箱一样剧烈起伏,只有出的气,没有进的气。
周铁的心揪紧了,看到别的医护人员过去了,但他没有立刻上前。
他了解这位老上级、老搭档的骄傲,蒋志国最不需要的就是怜悯的眼神。
过了足有两三分钟,蒋志国才艰难地侧过身,用肘部支撑着,一点一点挪动身体,爬向场边那张孤零零的塑料椅子。
每动一下,都牵扯着全身的伤痛,让他忍不住发出沉重的吸气声。
他几乎是摔进椅子里的,身体瘫软下去,头无力地垂在胸前,只有微微起伏的胸膛证明他还活着。
周铁这才走过去,拖过另一张椅子在他旁边坐下,距离很近。
他能闻到浓烈的汗味和一丝若有若无的铁锈般的血腥气。
周铁深吸一口气,又缓缓吐出,试图压下喉咙里的酸涩。
“蒋哥……”周铁的声音带着一些干涩。
蒋志国猛地抬起头,汗水顺着灰白的鬓角流下,
他扯出一个极其勉强的笑容,试图驱散周铁眼中的忧虑,但笑容很快被一阵剧烈的咳嗽打断。
他捂着腹部,咳了好一会儿才喘匀气,声音沙哑得厉害:
“咳咳!呵呵……你一个大队长……咳咳……这么闲吗?天天……往我这跑……”
他喘着粗气,断断续续地说,“别……影响了工作……正经事要紧。”
这几天,周铁几乎成了健身房的常客。
每一次来,都带来那个“张大师”的消息,每一次都苦口婆心地劝说。
蒋志国心里不是不感动。患难见人心,这份情谊他记着。
可他也有无法言说的山压在肩上。
他刚刚联系上一个据说是国外顶尖的神经科教授。
对方答应远程会诊,仅仅看资料、做个初步判断,开口就是十万。
后续若能安排手术或特殊治疔,费用更是天文数字,五十万可能只是起步。
他这些天拼了命,白天黑夜连轴转,
攒下的钱,离这个数字还差着一大截。
他没有时间可以浪费在无谓的奔波上了。
这种病他太熟悉了,思甜的妈妈就是这样,坚持了半个月就没了,思甜已经硬挺了一年多,已经是个奇迹了。
女儿给他创造了奇迹,他必须抓住这次的机会。
更可怕的是,每一次满怀希望求医,换来的都是失望甚至骗局,他有限的积蓄被一次次掏空。
他感觉自己像走在悬崖边上,身体内部时不时传来的隐痛和难以驱散的疲惫感越来越清淅地在警告他:
他经不起再一次的“万一”了。他倒下了,思甜怎么办?
“蒋哥,”周铁的声音异常低沉,他身体前倾,双手用力按在自己的膝盖上,
“你信我一次。这个张大师,他真的不一样!非常非常不一般!”
他看着蒋志国低垂的眼睑,加重了语气,
“思甜……我们带她看了多少医生了?
国内国外,大医院小诊所,偏方秘方……哪一次不是抱着希望去,带着绝望回?钱花了多少?效果呢?”
周铁的声音里充满了痛惜,“这段时间折腾下来,孩子……孩子都变成什么样了?你想想!”
蒋志国揉着剧痛肚子的手猛地顿住了。
思甜……那个曾经会扑进他怀里咯咯笑、会缠着他讲故事、
会用软软的声音喊“爸爸”的小女孩……她的身影在脑海中清淅起来。
是什么时候开始变的?是第几次从医院回来之后?
她变得越来越安静,眼神越来越空洞,常常一个人坐在窗边,
一坐就是半天,看着外面,对什么都提不起兴趣。
现在……他甚至很少能听到她说话了。
偶尔对上女儿的眼睛,那里面没有光亮,
只有一片沉寂的、不属于孩子的麻木和……疏离。
一股巨大的无力感瞬间包裹住了蒋志国。
是啊,周铁说得对。
就算……就算真的出现奇迹,有医生能治好她身体上的病,可心呢?
那个被一次次希望和绝望反复折磨、被孤零零留在病房和等待中的孩子,她的心已经蒙上了厚厚的冰壳。
治好了身体,她还能变回那个快乐的思甜吗?
她以后……该怎么生活?
巨大的茫然将他淹没。
他颓然地松开捂着肚子的手,身体向后重重靠进硬邦邦的塑料椅背,仿佛被抽走了所有力气。
他抬起粗糙、布满茧子和细小伤疤的大手,用力地、近乎暴躁地抓着自己灰白凌乱的头发,
眼神失去了焦距,呆呆地望着训练馆天花板上刺眼的照明灯,喉咙里发出一声模糊不清的、如同困兽般的低吟。
周铁第一次在蒋志国脸上看到这种近乎空白的茫然。
那张被汗水和疲惫浸透的、写满风霜和硬朗线条的脸上,此刻只剩下一种被彻底击中的无措。
周铁知道,自己的话,触碰到了蒋志国心底最深的恐惧和脆弱。
他站起身,走到蒋志国面前,半蹲下来,让自己的视线与对方平齐。
他伸出手,没有去碰蒋志国,只是用力地、稳稳地按在他冰凉潮湿的肩膀上,传递着力量和决心。
“蒋哥,咱们俩,多少年的交情?从刚进警队到现在,我周铁,有没有骗过你一次?”
蒋志国涣散的目光缓缓聚焦,落在周铁写满真诚和焦虑的脸上。
他动了动干裂的嘴唇,最终,摇了摇头。
没有。周铁是他可以托付后背的兄弟。
“我,”周铁指着自己,眼神锐利,“一个干了十几年的刑警,抓过的骗子没有一百也有八十。
我会那么轻易就被人蒙了?被人几句话就哄得团团转,然后跑来坑你?”
他的语气带着刑警特有的自信和笃定。
蒋志国看着周铁的眼睛,那里面没有丝毫闪铄,只有一种近乎燃烧的急切。
他再次缓缓地、沉重地摇;
周铁双手猛地收紧,用力抓住蒋志国宽厚却微微颤斗的肩膀,
仿佛要将自己的力量和信念灌注进去:
“蒋哥!听我的!去试试!就试这一次!
给我一个面子,也给你自己一个机会、给思甜一个机会!”
他声音微微拔高,“万一呢?!万一这次是真的呢?!万一……就这次,成了呢?!我们赌了那么多次,为什么不再赌这最后一次?!”
“万一呢……”
这三个字,象一道微弱却固执的光,刺破了蒋志国心中厚重的阴霾和绝望。
他布满血丝的眼睛死死盯着周铁,胸膛剧烈起伏,每一次呼吸都牵扯着全身的伤痛,但他仿佛感觉不到了。
他深深地吸气,再吸气。
几秒钟后,他猛地闭上眼,再睁开时,那片茫然褪去,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被逼到绝境后、孤注一掷的决绝。
他干裂的嘴唇翕动了几下,一个沙哑得几乎不成调的声音从他喉咙里挤了出来:
“好!”
他停顿了一下,仿佛用尽了全身的力气。
“我去……试试!”
“最后……再试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