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宏远和王秀芬被孙子陡然拔高的哭声惊动,
顾不上手里的竹杆和簸箕,几乎是跟跄着冲了过来。
“阳阳!咋了?”李宏远的声音带着焦急。
等他们气喘吁吁地冲到院角,目光越过孟云容的肩膀,
看清阴影中站立的人影时,两个老人如同被施了定身法,瞬间僵在原地。
李宏远浑浊的眼睛瞪得极大,嘴唇哆嗦着,却发不出一点声音。
王秀芬手里的几颗花生无声地掉在地上。
短暂的死寂后,一股积蓄了一年多的、混合着撕心裂肺的思念和无边无际悲痛的洪流,
在李宏远胸中轰然炸开,瞬间转化为狂暴的愤怒。
他喉咙里发出一声野兽般的低吼,
身体猛地向前一窜,几乎是用尽了全身力气,抬腿狠狠一脚踹在李建业的小腹上!
李建业没有躲闪,也没有运起一丝神力抵抗。
他现在是赏善罚恶司司主,神力加身,
若他不想,父亲这一脚连他的衣角都碰不到。
但他不能躲。
这是生他养他的父亲。
老子打儿子,天经地义。
沉重的力道撞在神体凝聚的实体上,发出一声闷响。
李建业跟跄着向后跌倒在地。
李宏远象一头被彻底激怒的老狮,
紧跟着扑了上去,双膝压在儿子身上,
布满老茧的粗糙手掌高高扬起,带着风声,
“啪啪啪”几个结结实实的耳光狠狠扇在李建业的脸上!
清脆的响声在寂静的夜里格外刺耳。
“你个混蛋!”
李宏远的声音嘶哑破裂,每一个字都喷着怒火和深不见底的痛,
“你回来干什么?啊?你死都死了!你回来干什么?!
活着的时候不回来!死了回来害人了!
你个没良心的东西!你一个人在那头寂寞了?
你找我!老子这条命给你!老子跟你走!你找阳阳干啥啊?啊?!”
他的手指颤斗着指向被孟云容紧紧抱着、仍在抽泣的阳阳,
“他才多大?他哪能受得了你找他啊!
你是不是不甘心?是不是想把我孙子也带走?啊?!
你这是要让我和你妈……让我们彻底没活路啊!你个孽障!孽障啊!”
李宏远一边打,一边哭骂,花白的头发在剧烈的动作中散乱不堪,
布满皱纹的脸扭曲着,涕泪横流,身体因极致的情绪而剧烈颤斗,哭得上气不接下气。
“我的儿啊——”
王秀芬终于从巨大的震惊和丈夫的暴怒中回过神,发出一声凄厉的哭嚎。
她瘦小的身体爆发出惊人的力量,猛地扑倒在李建业身上,
用自己的后背和骼膊死死地护住儿子的头脸,象一只护崽的母鸡,将李建业严严实实地挡在身下。
她抬起泪眼,死死瞪着状若疯魔的丈夫,声音尖利而绝望:
“李宏远!你打他干啥!你打他干啥啊!
建业都死了!他都死了啊!
他一个人孤零零的在那边还不够可怜吗?
你这是在挖我的心!挖我的肝啊!你要打他,先打死我!”
李宏远高高扬起的手掌僵在半空。
看着老妻用身体护着儿子,听着她锥心刺骨的哭喊,
那股暴怒的火焰象是被冰水瞬间浇熄,只剩下彻骨的寒冷和无边的悲凉。
他颓然地放下手,身体晃了晃,一屁股重重跌坐在冰冷的地上,
布满老茧的双手猛地捂住脸,指缝间溢出压抑到极致的、沉闷痛苦的呜咽。
他何尝不心疼?何尝不想念?
可那些老辈人传下来的话让他害怕啊!
阴魂回家缠着活人,是要吸阳气,是要害死人的啊!
不狠心赶走,万一……万一他的小孙子有个三长两短,
这个家,就真的彻底塌了!他不敢赌,他怕啊!
李建业躺在冰冷的地上,母亲的泪水滚烫地滴落在他的脖颈。
他颤斗着抬起手,用指腹极其小心地、一点一点擦去母亲脸上纵横交错的泪痕。
喉咙哽得发痛,他张了几次口,才发出破碎的声音:“妈……妈……我回来了!我回家了!”
“回家”两个字,象一把钥匙,瞬间打开了所有人苦苦压抑的闸门。
孟云容抱着阳阳,泪水汹涌而出,无声地滑落。
王秀芬抱着儿子,哭得浑身抽搐。
李宏远捂着脸,肩膀剧烈耸动,压抑的哭声从指缝里漏出。
就连懵懂的阳阳,似乎也被这巨大的悲伤氛围感染,
小嘴一瘪,再次放声大哭起来,小小的身体在母亲怀里不安地扭动。
这撕心裂肺的哭声惊醒了孟云容。
她深吸一口气,努力想平复翻腾的情绪,但泪水依旧不受控制。
她弯下腰,把还在抽噎的阳阳轻轻放在地上。
小家伙被大人们的痛哭弄得有些茫然无措,
站在地上,仰着小脸,看看这个,
又看看那个,忘了哭,也忘了要爸爸,只是不安地揪着自己的衣角。
孟云容没有看儿子,她的目光始终锁在蜷缩在地、被母亲护着的李建业身上。
她几步跨过去,待王秀芬在李建业的搀扶下颤巍巍站起身,
她再也按捺不住,张开双臂,用尽全身力气,
狠狠地扑进了李建业的怀里,双臂死死箍住他的腰背,
仿佛要将他揉碎,嵌进自己的身体里。
她把脸深深埋进他胸前的衣襟,失声痛哭起来,
压抑了一年的悲伤、绝望、思念和此刻失而复得的巨大冲击,
都化作了拳头,一下,又一下,重重地捶打在李建业的后背上。
那力道没有保留,带着她所有的委屈和愤怒。
李建业同样紧紧地回抱着妻子。
他感受着怀中熟悉又带着颤斗的身体,
闻着她发间那缕淡淡的、属于她的、早已刻入他灵魂深处的馨香。
这是他活着时魂牵梦绕,死后也无法忘怀的味道。
他闭上眼,将脸深深埋进她的发间,
贪婪地汲取着这阔别已久的温暖气息,冰冷的身体仿佛也找回了一丝温度。
阳阳站在地上,仰着小脑袋,
困惑地看着这个突然出现、被奶奶护着、现在又被妈妈紧紧抱住的高大男人。
妈妈是他的!他有些不高兴了。
小家伙迈开小短腿,哒哒哒地跑到两人脚边,
伸出小手,用力拽了拽李建业深灰色长袍的下摆,试图引起注意。
见叭叭和妈妈还抱在一起没理他,
阳阳更着急了,又用力扯了扯,仰起小脸,用带着哭腔却异常清淅的声音宣告:
“叭叭!这是阳阳的妈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