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浪用一番话,就将这些前途未卜的年轻演员,牢牢地团结在了自己身边。
这种挫败感和危机感,让她第一次意识到,想要靠制片人的身份来压制这个年轻人,恐怕比她想象中要困难得多。
她必须用更强硬,更直接的手段,才能夺回属于自己的主导权。
刘亦非全程没有说一句话。
她只是静静地看着那个站在白板前,被所有人的目光和敬意所包围的男人。
他阐述著自己的创作理念,维护着每一个配角的尊严,那一刻,他整个人仿佛都在发光。
她知道,他说的一切,都是对的。
她也知道,母亲的所作所为,正在将她推向所有人的对立面。
内心的天平,在这一刻,发生了剧烈的,不可逆转的倾斜。
…
当晚,刘亦非的酒店房间。
她没有像往常一样先去洗漱,而是直接打开了笔记本电脑,文档里跳动着游标。
【吐槽日记】
我妈今天又在制作会上挑战江浪的权威,结果被上了一堂生动无比的编剧课。
欲扬先抑,说得真好。
他维护赵莉颖他们的时候,说他们不是陪衬。白马书院 追嶵鑫彰洁
那一刻,我感觉他整个人都在发光,像个守护着自己王国的骑士。
我忽然觉得我妈有点可怜,也有点可笑。
她想控制整个剧组,让他按照她的想法来拍一部属于刘亦非的大女主电影。
但他,却想点亮每一个角色,创造一个属于所有人的真实世界。
格局,真的不一样。
我好像越来越看不懂他了。
也越来越想看懂他。
今天剧组的气氛和天气一样,阴沉沉的。
乌云低垂,风里带着一丝凉意,预示著一场大雨即将来临。
而剧组今天要拍摄的,正是《花千骨》中一场至关重要的雨戏。
长留山门外,花千骨为了拜入白子画门下,不顾一切地长跪不起,
任由瓢泼大雨浇淋,以此来展现她性格中最核心的坚韧与执著。
为了达到最真实的暴雨效果,江浪要求洒水车和消防水管全部待命,
用最大水量,模拟出那种天地间只剩下雨幕的绝望感。
开拍前,刘小丽在助理的陪同下,以制片人的身份,径直走到了正在和摄影指导沟通的江浪面前。
她的表情异常严肃,语气里带着不容商量的强硬。
“江导演,天气预报说今晚会大幅度降温,你现在让洒水车用冷水对着人冲一天,茜茜的身体肯定受不了。
我要求用温水,或者,这场戏改天再拍。”
江浪从监视器前抬起头,看了一眼阴沉的天空,然后又看向刘小丽,直接了当地拒绝了。
“刘总,温水在镜头里会产生肉眼可见的雾气,这是常识,会穿帮。”
“这场戏要的就是演员在寒冷和雨水中,那种控制不住地瑟瑟发抖的真实生理反应,那种从骨子里透出来的倔强和脆弱。
改天拍,天气就不是这个感觉了,情绪也不对了。”
他的解释很专业,而且不留任何余地。
说完,他甚至没有再看刘小丽,而是将目光转向了不远处已经换好戏服,正准备走位的刘亦非,用公事公办的语气问道:
“演员,有问题吗?”
一瞬间,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了刘亦非身上。
她站在母亲和导演之间,像站在一个无形的漩涡中心。
一边是母亲满含担忧和命令的眼神,一边是导演那双专注,冷静,充满了对艺术偏执追求的眼睛。
她看着江浪,又看了看身旁满脸写着,你要是敢答应就死定了的母亲,
最终,她深吸一口气,迎著江浪的目光,用力地摇了摇头。
“没问题,导演,我可以。”
她的声音不大,却异常坚定。
拍摄开始。
高压水枪喷射出的冰冷雨水,在鼓风机的呼啸下,如同无数根冰针,瞬间浇透了刘亦非身上那层单薄的戏服。
刺骨的寒意猛地侵入四肢百骸,她几乎是瞬间就打了个哆嗦,
跪在湿滑冰冷的石板上,冻得嘴唇发紫,身体不受控制地微微颤抖。
但这恰恰是江浪想要的效果。
监视器后,江浪的眉头拧成了一个川字。
镜头下的她,脸色苍白,雨水顺着她黑色的发丝不断滑落,划过倔强的脸颊。
那双眼睛里,没有丝毫退缩,只有一种近乎顽固的执著。
脆弱,又充满了惊人的力量感。
他要的就是这个。
“卡!”
每拍完一条,江浪的声音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他会立刻让场务用早已准备好的巨大浴巾,将刘亦非从头到脚地紧紧裹住,助理则第一时间将滚烫的姜茶递到她手里。
他的关心,全都体现在这些不带任何感情色彩的指令之中。
刘小丽就站在不远处,看着女儿一次又一次地被冰水浇透,
看着她冻得连句完整的话都说不出来,心疼得眼泪在眼眶里打转。
她几次都想不顾一切地冲上去喊停,但每一次,都被女儿从浴巾里抬起头时,那倔强而坚定的眼神给逼了回去。
此刻,之前所有的商业考量,专业博弈,都在女儿瑟瑟发抖的身影面前烟消云散。
她心中只剩下最原始的母爱,以及对那个端坐在监视器后的男人的,越来越无法遏制的恨意。
在她眼中,江浪不再是一个有才华的合作者。
他是一个为了自己所谓狗屁的艺术,可以毫无人性地折磨自己女儿的恶魔。
这场戏,拍了整整一个下午。
直到天色彻底暗下来,江浪才喊出了最后一声“过”。
收工时,刘亦非几乎是被人从地上搀扶起来的,她的意识已经有些模糊,嘴里还在下意识地念著台词,分不清戏里戏外。
当晚,酒店房间。
浴室里传来哗哗的水声,刘小丽坐在客厅的沙发上,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
等刘亦非裹着浴袍,脸色苍白地走出来时,她再也忍不住了。
刘小丽快步走过去,拿过一条干毛巾,有些粗鲁地盖在女儿头上,帮她擦拭著湿漉漉的头发,心头的怒火终于彻底爆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