芦苇在疾奔中化作无数抽打的鞭影,抽在脸上、手上,火辣辣地疼。周砚秋拽着苏锦娘的手腕,力道大得几乎要将她的骨头捏碎。阿坤紧随其后,不时回身,用冲锋枪指向浓雾深处隐约晃动的光影——那是追兵的手电光柱,如同盲目的触手在雾中乱扫。
肺部灼烧般疼痛,冰冷潮湿的空气吸入时像带着冰碴。苏锦娘的腿脚早已不听使唤,全凭一股求生的本能和周砚秋的拖拽向前踉跄。怀中,油布袋里那几块阴寒的“源痕”碎片与贴身存放的“地火髓”之间,那股微妙的“张力”越来越明显。它们仿佛两块相斥的磁石,隔着布料互相推挤,又彼此吸引,引动着她全身的血液和感知都在微微震颤。更可怕的是,地底深处那沉重痛苦的搏动,正随着他们的奔跑和怀中能量的躁动,变得愈发狂暴,如同一个被吵醒的巨兽,在淤泥之下不耐烦地翻身。
“这边!”周砚秋低喝,猛地改变方向,拉着苏锦娘扑入一片更加茂密、几乎与人等高的芦苇丛。阿坤迅速用匕首削断几根芦苇,掩盖他们留下的痕迹。
三人伏低,喘息粗重地压在喉咙里。手电光柱在不远处几次扫过,脚步声杂沓靠近,又因失去踪迹而犹豫徘徊。追兵显然不止一队,呼喊声在雾中传递,闷闷的,带着恼怒。
“仓库里……那些……是什么?”苏锦娘终于喘过一口气,声音仍在发颤,脑海中那浸泡在绿色液体中的扭曲躯体挥之不去。
“实验品。”周砚秋的声音冷得像冰,“‘潜渊会’想用活人承载‘源痕’的力量,或者研究两者融合的变异。失败了,就成了那副样子。”他顿了顿,目光锐利地扫过苏锦娘苍白的脸,“那种求救意念,以前感知到过吗?”
苏锦娘摇头,又点头:“碎片里有残留的痛苦意念,但这么清晰、这么……‘近’的,没有。那个人……他还活着,至少有一部分意识还困在里面,能感觉到我们。”那种绝望的共鸣让她心悸。
阿坤忽然竖起手指抵在唇边。雾中,极近处传来窸窣声,是靴子小心拨开芦苇的声音,越来越近。一个模糊的黑影轮廓,在不足三丈外显现。
周砚秋无声地抽出匕首,身体绷紧如猎豹。阿坤的手指扣上了冲锋枪的扳机。
那黑影停住了,似乎在侧耳倾听。片刻后,他竟朝另一个方向走去,手电光柱随之移开。
三人刚松半口气,异变陡生!
脚下的大地,毫无征兆地震动了一下。
不是爆炸,也不是沉重的撞击,而是一种沉闷的、源自极深之处的脉动,如同地底巨兽的心脏狠狠收缩了一次。震动很短暂,却异常清晰,连带着周围的芦苇都齐齐一颤,泥浆表面荡开细密的涟漪。
“什么——”阿坤的惊呼被周砚秋严厉的眼神压回。
紧接着,第二下脉动传来,比第一下更沉重,间隔也更短。仿佛那沉睡的巨兽,心跳正在加速复苏。
苏锦娘闷哼一声,双手猛地按住太阳穴。这一次的脉动,不仅作用于大地,更直接冲击了她的感知!那不仅仅是物理的震动,其中裹挟着一股混乱、暴戾、充满原始破坏欲的意志碎片,如同海啸般冲刷过她的意识。与此同时,她怀中的“地火髓”骤然变得滚烫,油布袋里的阴寒碎片则迸发出刺骨的冰锐感,两股性质截然相反的能量隔着容器激烈对冲,几乎要破袋而出!
“它们……被地下的东西……引动了!”苏锦娘咬着牙,从齿缝里挤出这句话。
周砚秋脸色剧变。他立刻明白,他们携带的“源痕”碎片,与地下那个庞大的、痛苦的“源痕”聚合体,以及这块“地火髓”之间,存在着某种强烈的共鸣或吸引。他们的靠近,尤其是携带碎片的靠近,正在刺激地下那个东西!
追兵显然也感到了异常。雾中传来几声惊疑不定的低呼,手电光乱晃。但很快,某种命令式的呼喝响起,追兵的脚步再次变得坚定,甚至更加急促,朝着他们藏身的大致方向围拢过来。地面的异常震动,似乎让“潜渊会”的人更加确定了入侵者的位置和威胁性。
“不能停,去预定地点!”周砚秋当机立断。留在这里,只会被越来越活跃的地下异动和包抄的追兵困死。
三人再次起身,在芦苇丛中艰难穿行。这一次,周砚秋不再追求绝对隐蔽,而是以最快速度朝着记忆中风水脉络中“阴阳激荡”最可能显化的方位冲去——那是一处靠近旧码头的废弃石堤,乱石嶙峋,江水在此形成洄流。
地面的脉动越来越频繁,越来越强。起初还是几息一次,很快变成几乎连续不断的低沉轰鸣。泥土在靴子下微微起伏,细小的碎石簌簌滚落。芦苇成片地倒伏,仿佛被无形的重锤砸过。浓雾被震得翻腾不休。
苏锦娘感觉自己像抱着一颗即将爆炸的炸弹在奔跑。“地火髓”的滚烫和碎片的阴寒交替冲击着她的胸膛,两股能量在袋中左冲右突,激烈对抗,又同时被地下的脉动牵引,指向同一个方向——那处废弃石堤。她眼前的景象开始晃动、重叠,感知中,除了身后追兵的恶意、怀中能量的暴走,更多的是地底深处那团庞大、混乱、痛苦到极致的黑暗“意识”正在苏醒、膨胀,如同一颗即将破裂的腐烂心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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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快到了!”阿坤指着前方雾中隐约显露的巨大黑影,那是旧码头残留的木质栈桥和混凝土墩基。
身后,枪声骤然响起!
“砰砰砰!”子弹呼啸着划破浓雾,击打在周围的芦苇和泥地上,发出噗噗的闷响。追兵不再隐蔽,开始火力压制和驱赶。
“低头!”周砚秋按下苏锦娘,子弹贴着她的头皮飞过。阿坤回身一个短点射,暂时压制了最近的一个火力点。
三人连滚带爬,终于冲出了芦苇荡,踏上了石堤区域。这里的地面是粗糙的混凝土和碎裂的条石,缝隙里长满枯草和苔藓。前方几丈外,就是黑沉沉的江水,洄流处的水声哗哗作响,与地底的轰鸣交织。
周砚秋迅速环顾,根据记忆中的风水图和此刻地气异常的流向,指向石堤延伸入江最远端、一处半塌的混凝土平台:“去那里!快!”
最后的几十米冲刺。子弹在身后和身侧溅起石屑。地底的脉动在这里达到了顶峰,整个石堤都在肉眼可见地颤抖,江面被震出细密的波纹。
踏上平台的瞬间,苏锦娘感觉怀中的两股能量猛地一滞,随即,以一种无法抗拒的方式,开始疯狂旋转、融合、对抗!
“就是现在!”周砚秋吼道,“放下它们!按苏小姐说的做!”
苏锦娘几乎是用尽最后力气,扯开衣襟,将滚烫的“地火髓”和那袋阴寒刺骨的“源痕”碎片,同时掏了出来。按照她之前的构想,需要将两种性质相反的能量载体,置于“阴阳激荡”的节点,利用其冲突引爆能量,冲击甚至暂时瘫痪地下那个聚合体的核心脉络。
然而,就在她要将两样东西放置在脚下混凝土裂缝——她感知中地气交汇最紊乱的一点时——
异变再起!
脚下的混凝土平台,突然裂开了!
不是被震裂,而是仿佛被一股来自正下方的巨大力量顶开!坚硬的混凝土像脆弱的饼干般破碎、拱起,一个直径约半丈的洞口猛然出现!
洞口之下,并非泥土或江水,而是翻滚的、粘稠的、散发着浓烈腥甜与腐朽气味的暗绿色浓雾!这雾气与江上的自然雾霭截然不同,它更重,更污浊,其中闪烁着无数细小的、暗沉的光点——那是高度富集、几乎液化的“源痕”能量,混杂着难以言喻的怨恨与痛苦!
更令人头皮发麻的是,浓雾深处,隐约可见巨大的、缓慢蠕动的阴影轮廓,以及无数细长、挥舞的、如同触须或根系般的黑影!一股难以形容的吸力从洞中传来,夹杂着冰冷、死寂、却又狂暴无比的气息!
这个洞口,正是地下那庞大聚合体与地表风水节点产生异常共鸣后,强行打开的宣泄口或者说感官延伸!
“后退!”周砚秋目眦欲裂,一把将差点栽入洞口的苏锦娘向后扯回。
然而,苏锦娘手中的“地火髓”和“源痕”碎片,却在这洞口出现、下方那恐怖气息涌出的瞬间,如同找到了归宿,又像是被天敌吸引,同时脱手飞出,径直投向那翻滚的暗绿色雾洞!
“不!”苏锦娘失声。
两样东西没入浓雾的刹那——
时间仿佛静止了一瞬。
紧接着,
轰!!!!!!
无法用言语形容的爆炸,或者说是能量的总爆发,自那雾洞深处,自地底核心,猛然炸开!
没有炽烈的火光,只有极致的光暗扭曲。以洞口为中心,一道混杂着污浊暗绿与炽金驳杂颜色的能量光柱冲天而起,瞬间刺破浓雾,直贯阴沉的天幕!与此同时,一道肉眼可见的、混合了冰冷、灼热、混乱意志的环形冲击波,贴着地面横扫而出!
石堤寸寸碎裂,江水倒卷起数丈高的浊浪,芦苇成片化为齑粉!
周砚秋、苏锦娘、阿坤三人,如同狂风中的落叶,被狠狠抛飞出去,重重摔在残存的石堤边缘,口鼻溢血,眼前发黑,耳中只剩下毁灭般的轰鸣和仿佛来自地狱深处的、无数意识糅杂在一起的、非人的尖啸与哀嚎!
追兵的枪声、呼喊声,在这天地之威面前,戛然而止,被彻底吞没。
能量光柱持续了数息,才缓缓黯淡、收缩。但那洞口并未消失,暗绿色的浓雾依旧翻滚,只是其中闪烁的光点和蠕动的阴影似乎变得更加狂乱。地底的脉动并未停止,反而因为这次爆发,似乎打破了某种脆弱的平衡,变得更加不稳定,时急时缓,仿佛垂死挣扎。
江风卷着硝烟、腥甜和极度的阴冷吹过。
苏锦娘挣扎着抬起头,看向那雾气翻腾的洞口,又看向自己空空如也的双手。
引爆成功了……吗?
可地下那个东西,似乎并未被“净化”或“瘫痪”,反而像是被狠狠刺痛、彻底激怒了。
而他们,失去了“地火髓”和“源痕”碎片,暴露在洞口边缘,重伤,追兵虽被暂时击退但随时可能卷土重来。
远处,吴淞口方向,隐约传来了更多、更急促的汽笛和嘈杂声。这里的惊天异象,恐怕已经惊动了整个区域。
真正的绝境,此刻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