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氏化工厂那片焦黑的废墟像一道丑陋的伤疤烙印在海云市的东南角。
作为市刑侦支队的副队长,苏青禾不可避免地接手了这个烂摊子。官方虽然已经定性为“重大安全事故”,但她心里比谁都清楚这世上没有那么巧的意外。
尤其是当这个意外和那个男人扯上关系的时候。
“苏队有发现!”
一名年轻的技术员从废墟深处跑了过来脸上又是兴奋又是困惑,手里还举著一个密封的证物袋。
袋子里是一枚已经被烧得半融化但依然能勉强分辨出型号的金属片。
“这是三号反应釜的压力感测器残骸。”技术员喘着气报告,“我们用高精度仪器检测了一下在它的触点焊缝里,发现了一种非常规的酸性腐蚀剂残留。这种腐蚀剂的配方很刁钻能精准地破坏信号传输却不会触发常规的化学警报。”
苏青禾接过证物袋指尖触碰到那冰冷的金属片心里猛地一沉。
这种手法太像他了。
精准、致命、不留痕迹。
这是足以将陆烬定罪的铁证!只要顺着这条线查下去哪怕没有直接证据也能构建出一条完整的间接证据链把他死死地钉在被告席上。
“苏队马上就能出具鉴定报告了!”年轻技术员一脸激动,“这绝对是人为破坏!是谋杀!咱们”
“先别声张。”苏青禾打断了他,声音有些沙哑“把这东西送到我办公室没有我的命令,不许让任何人看。”
“啊?可是”
“执行命令!”苏青禾的语气不容置疑。
回到市局那间熟悉的办公室苏青禾将自己反锁在里面。
她拉上百叶窗将那枚小小的金属片放在桌上仿佛那不是一块废铁,而是一块烧红的烙铁烫得她心烦意乱。
抓他吗?
这是她作为警察的天职。程序正义,是维护社会秩序的基石。无论陆烬的动机是什么他都逾越了法律的红线用一场爆炸造成了巨大的财产损失和人员伤亡。
不抓他?
那她这些年学的刑侦理论、坚守的警察誓言又算什么?
苏青禾烦躁地抓了抓头发从抽屉里摸出一包皱巴巴的女士香烟。她很少抽烟除非遇到极其棘手,让她整个价值观都开始动摇的案子。
就在她准备点烟的时候办公室的门被敲响了。
“苏队有新情况!”
门外是她的老搭档法医老刘,声音里透著一股压抑不住的震惊“你快跟我去一趟!爆炸现场挖出东西了!”
当苏青禾再次回到那片废墟时整个人都僵住了。
爆炸的巨大威力,不仅掀翻了地表的建筑,更像是做了一场深度的“地质勘探”,将化工厂地下深埋的秘密赤裸裸地翻了出来。
在三号反应釜的地基下几根伪装成排污管道的暗管被炸得断裂开来黑紫色的、散发著刺鼻恶臭的粘稠液体正从断口处汩汩流出,将周围的土壤都染成了不祥的颜色。
“这是什么?”苏青禾强忍着呕吐的欲望,戴上了防毒面具。
“高浓度工业废水,含有大量的苯、酚、还有剧毒的氰化物。”老刘的脸色惨白如纸,“我们顺着这条暗管往上游追查你猜我们发现了什么?”
老刘指著不远处一个被炸开的地下蓄水池:“那里面全是这种毒水。他们长年累月地把这些未经处理的剧毒废水直接通过暗管,排进了海云市的母亲河——清水河。”
苏青禾的大脑“嗡”的一声,一片空白。
清水河下游是海云市最大的农业区还有好几个村庄的居民都直接饮用河水。
“我们我们去下游的‘癌症村’做过调查”一个年轻警员的声音在颤抖“那里的村民这十年来,得癌症的比例是全市平均水平的五十倍!老人、小孩没几个能活过五十岁的”
一幕幕画面在苏青禾眼前闪过:那些在病痛中挣扎的村民那些因病致贫、家破人亡的家庭那些孩子们浑浊无望的眼睛
原来这不是天灾是人祸。
是一场持续了十年由赵家亲手制造的无声的大屠杀。
苏青禾的身体开始发冷,一种前所未有的愤怒和无力感像潮水一样将她淹没。
他们这些年都在干什么?
他们忙着破小案抓小偷,为了那点可怜的破案率沾沾自喜。而真正的魔鬼就在他们眼皮子底下用金钱和权力做掩护心安理得地投毒杀人。
而现在揭开这一切的不是他们这些所谓的“正义化身”而是一场由另一个“罪犯”制造的爆炸。
这何其讽刺?
夜深了。
苏青禾独自一人回到了办公室。
桌子上一边放著那枚能给陆烬定罪的金属感测器残骸另一边放著那份触目惊心的《清水河下游村庄癌症病情调查报告》。
一边是程序正义。
一边是实质正义。
抓了陆烬,赵家这些年犯下的滔天罪行,很可能因为证据链被爆炸破坏而无法得到彻底清算。那些死去的冤魂将永无昭日。
不抓陆烬,就等于她亲手践踏了自己一直以来坚守的法律底线。
这是一个无解的电车难题。
苏-青禾坐在黑暗中,良久。
她没有开灯只是从口袋里摸出了一个zippo打火机。这是她父亲留给她的遗物,一个老警察的传承。
“爸,你说如果法律保护不了好人惩罚不了坏人那我们当警察的意义到底是什么?”
她喃喃自语声音里带着一丝迷茫和疲惫。
黑暗中无人回答。
她缓缓地打开打火机幽蓝色的火苗“腾”地一下窜了起来照亮了她那张写满挣扎和痛苦的脸。
火光摇曳映在她清澈的眼眸里像是在燃烧着什么又像是在淬炼著什么。
最终她眼中的迷茫渐渐退去取而代代之的,是一种前所未有的决绝和坚定。
她拿起桌上那个装着感测器残骸的证物袋缓缓地凑近了那簇火苗。
塑料的证物袋遇到火焰迅速蜷曲、变形然后被点燃。
火焰顺着袋子,舔舐到了里面那枚关键的金属片。
“滋啦”
一声轻响。
那枚能够将陆烬送上审判台的铁证在火焰中慢慢变黑、熔化最终变成了一小滩无法辨认的金属疙瘩。
苏青禾松开手任由那燃烧的残骸掉进烟灰缸里化为一缕青烟。
她看着那缕青烟袅袅升起,仿佛看到了无数冤魂的解脱。
“陆烬我不知道你到底是为了正义还是为了成魔。”
她掐灭了打火机将办公室重新还给黑暗。
“但在那之前请你继续。”
她拿起电话拨通了老刘的号码声音恢复了往日的冷静和干练:
“老刘通知下去,化工厂爆炸案所有线索都指向设备老化和操作不当。我们专案组接下来的工作重点,是全面彻查赵氏集团非法排污致癌案!一个都别想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