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北老工业区的空气，似乎总比其他地方多一层灰蒙蒙的质感。按照委托信息上的模糊地址，姜暮雨来到了一片被低矮围墙圈起来的废弃厂区。厂区门口的铁门虚掩着，锈蚀得几乎看不出原本的颜色。
推开铁门，入目是荒草丛生的空地，几栋破败的砖瓦厂房窗户黑洞洞的，墙壁上涂满了褪色的标语和乱七八糟的涂鸦。委托信息里提到的“灵怨淤积点”，指的应该是这片厂区深处，那个据说曾经发生过严重生产事故、死了好几个工人的老车间。
姜暮雨没有急着深入，而是先绕着厂区外围走了一圈，灵觉如同无形的雷达扫描着。厂区整体的阴气比周围环境略重，但属于正常的废弃之地范畴。只有东南角那个被单独隔离开的、屋顶塌了一半的老车间方向，传来较为明显的、混杂着痛苦、不甘和一丝冰冷戾气的怨念波动。
“就是那里了。”姜暮雨确认目标，朝着老车间走去。
越靠近，那股怨气越明显。空气中似乎弥漫着若有若无的铁锈味和……焦糊味？车间的铁门歪倒在一边，里面光线昏暗，堆满了破碎的机器零件、废铁和厚厚的灰尘。车间的中央，地面有一个不规则的、焦黑的凹陷，周围的墙壁也有烟熏火燎的痕迹——显然，这里就是当年事故发生的地点。
此刻，在姜暮雨的灵觉视野中，那个焦黑的凹陷处，正如同泉眼般，丝丝缕缕地冒出灰黑色的雾气，雾气中隐约有扭曲的人形轮廓在痛苦挣扎、无声呐喊。这些灰雾凝聚不散，在车间内缓缓盘旋，使得这里的温度都比外面低了好几度，光线也更加黯淡。
“典型的‘地缚灵’怨气淤积。”姜暮雨判断道。事故亡魂因强烈的痛苦和不甘，魂魄未能及时归入地府或自然消散，被束缚在死亡地点，其怨念与地气结合，形成这种持续散发负面能量的“淤积点”。时间久了，可能滋生更麻烦的东西，或者影响误入者的心智健康。
委托要求“处理”，通常意味着超度或驱散。
姜暮雨走进车间，脚步踩在厚厚的灰尘上，发出轻微的“沙沙”声。他的进入似乎刺激了那些灰雾怨灵，它们盘旋的速度加快，隐约的哀嚎声也变得清晰了一些，带着冰冷的恶意朝着他涌来，试图侵入他的身体，让他感受到同样的痛苦和寒冷。
然而，姜暮雨身周自然而然地流转着淡金色的归墟之力，如同温暖的熔炉。灰雾怨灵一靠近，便如同冰雪遇阳，发出“滋滋”的轻响，迅速淡化、消散。但它们似乎没有足够的灵智感到恐惧，依旧前仆后继。
“尘归尘，土归土，痛苦已逝，执念当消。”姜暮雨低声诵念着超度的咒文，同时双手结印。他没有使用强力的净化手段直接打散它们（那样可能导致残魂彻底湮灭，有伤天和），而是引导归墟之力中那温和的“归亡”与“安抚”特性，化作点点金色的光雨，洒向整个车间，特别是那个焦黑的凹陷。
金色光雨所及之处，灰黑色的怨气雾气如同被洗涤般，颜色逐渐变淡，其中痛苦挣扎的轮廓也慢慢平静下来，脸上的扭曲表情缓和，化为茫然，然后……逐渐透明、消散。车间内那股刺骨的阴冷和压抑感也随之迅速消退。
整个过程持续了约莫十分钟。当最后一缕灰雾在金雨中化作青烟散去，车间内的光线似乎都明亮了一些，空气也恢复了正常的陈旧尘埃味道。
姜暮雨走到那个焦黑的凹陷旁，蹲下身，仔细感应。地下的怨气根源已经被净化，但那个凹陷本身，似乎还残留着一丝极其微弱的、与周围环境格格不入的“锐利”感。他用手指捻起一点凹陷边缘的焦土，放在鼻尖闻了闻，除了焦糊味，还有一丝极淡的、类似金属被高温熔炼后又急速冷却产生的独特气息。
他眉头微皱。这种气息……不完全是自然火灾或爆炸能留下的。倒像是……某种高能量的、带着特殊属性的力量瞬间爆发造成的残留？
难道当年的事故，并非单纯的意外？还是说，事后有什么“东西”在这里处理过现场，留下了痕迹？
他拿出一个小的取样袋，收集了一点焦土样本。或许可以让顾言分析一下。
处理完车间，姜暮雨又在厂区其他地方转了转，确认没有其他隐患，这才离开。他按照委托留下的隐秘联系方式，发送了“任务完成”的信号和一个银行账户（用于接收匿名报酬）。这类委托通常讲究诚信，很少赖账。
回到便利店时，刚过中午。伊人已经和那位被称为“花妖”的友善精怪联系好了。花妖并非真正的妖怪，而是一位与植物共生、能沟通草木花精、常年隐居在城市公园绿化带中的特殊存在，外表是一位三十岁左右、气质温婉、穿着素雅长裙的女子，身上总是带着淡淡的花草清香。
“姜老板，苏妹妹，红宝，久等了。”花妖的声音轻柔悦耳，她提着一个小巧的竹篮，里面装着一些新鲜的、带着露水的花草和一小瓶晶莹的液体。“给那个小家伙准备的新家，我已经看过了，环境不错，水也干净。这是‘定根露’和‘安灵草’，能帮助它尽快适应新环境，稳定灵体。”
“麻烦你了，花妖姐。”苏晓感激道。
“举手之劳。”花妖微笑，“那些小东西也是城市的居民，能帮就帮。”
一行人（加上灵狐形态的红宝）来到了城西的湿地公园。这里经过近年的生态修复，环境好了许多，有一片特意保留和营造的、相对原始的湿地水域。花妖带着他们来到一处较为偏僻、但阳光充足、水草丰美的小水潭边。水潭清澈见底，能看到小鱼小虾游动，岸边生长着芦苇和香蒲，环境静谧安详。
“这里平时少有人来，水质通过植物根系自然净化，也很干净。我稍微布置了一下，水底放了几块能聚集温和水灵气的‘润泽石’，岸边也种了些能安抚精魂的‘宁神草’。”花妖指着水潭介绍道。
姜暮雨点点头，取出那个小玉净瓶，打开瓶塞。一道淡绿色的流光带着细微的水声，从瓶中飞出，落在水潭边，重新化作那个抱着塑料鸭子的灰绿色池童。它好奇地打量着四周，感受到空气中纯净的水汽和草木的善意气息，灰绿色的小脸上露出开心的神情，朝着花妖和姜暮雨等人笨拙地鞠了个躬（差点摔倒），然后欢快地“扑通”一声跳进了水潭里，在水下游来游去，不时冒出水面，发出欢快的咕嘟声。
花妖将竹篮里的“定根露”滴了几滴进水潭，又将“安灵草”的种子撒在岸边湿润的土壤里。很快，那些种子便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发芽、抽枝、长出嫩绿的叶片，散发出令人心神宁静的清香。
池童似乎更加安心了，它抱着鸭子玩具，潜到水底一块光滑的石头旁，舒舒服服地蜷缩起来，很快就发出了细微的、满足的呼噜声（类似于水流缓缓流动的声音）。
“看来它很喜欢这里。”苏晓看着池童安家的样子，露出欣慰的笑容。
“嗯，以后它就在这里安家了。”花妖也笑了，“我会时不时来看看它的。对了，姜老板，苏妹妹，最近城里……是不是不太平？我总感觉草木精灵们有些躁动不安，传递的情绪里多了些恐惧和迷茫。”
姜暮雨和苏晓对视一眼，将近期遇到的“低烈度污染点”增多、能量异常等情况，挑能说的简单告诉了花妖。
花妖听后，秀眉微蹙：“原来如此……我说呢。不仅仅是草木精灵，连一些原本温和的地灵（指依附于土地、山石的低级自然灵）也显得不安分。看来，真的有什么不好的东西在扩散。你们要多加小心，如果需要山林水泽方面的消息或帮助，可以随时找我。”
“多谢。”姜暮雨点头。多一个花妖这样的盟友，信息来源就更广了。
安置好池童，与花妖道别后，三人（加一狐）返回便利店。
傍晚时分，顾言发来了加密通讯。他告诉姜暮雨，对“怨煞石”和姜暮雨提供的焦土样本分析有了初步结果：两种残留的异常能量，虽然表现形式不同（一为扭曲侵蚀，一为锐利高温残留），但核心能量频谱存在高度相似性，很可能源自同一种“母源”能量在不同环境下的衍变。议会正在尝试构建这种“母源”能量的模型，并追溯其可能的地理或时空源头，但目前尚无定论。
另外，关于“冷”气家伙，议会数据库中没有完全匹配的记录，但有一些古老卷宗提到过类似气质的个体或团体，通常与极北之地的某些隐秘传承、或者古代“守陵”、“葬仪”世家有关，行事诡秘，目的不明，需保持警惕。
姜暮雨将花妖提供的关于自然精灵躁动的信息也同步给了顾言。顾言表示，这进一步印证了异常影响的广泛性，议会“织网计划”正在加快部署更灵敏的自然能量监测点。
通讯结束，姜暮雨走到便利店窗前。夕阳的余晖将天空染成橘红色，城市的轮廓逐渐被灯火点亮。
看似平静的日常之下，信息的碎片正在不断汇聚，指向某个尚未完全显露的真相。从长白山的“镇守之眼”，到城市角落的“污染点”，再到自然精灵的躁动，以及新出现的可疑人物……
这一切，就像一幅巨大的拼图，还缺少最关键的那几块。
但姜暮雨有种预感，随着他们不断行动，随着“织网”逐渐收紧，那隐藏在最深处的图景，终将一点点浮现出来。
而在此之前，他能做的，就是守好这间店，处理好每一件看似微小的“麻烦”，积攒力量，等待时机。
“暮雨哥，晚饭好了！伊人姐今天做了你爱吃的糖醋鱼！”红宝（人形）从楼梯口探出头，欢快地喊道。
“来了。”姜暮雨应了一声，转身走向散发着饭菜香气的二楼。
无论黑夜如何漫长，至少此刻，还有温暖的灯光，可口的饭菜，和并肩的同伴。
这就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