飞机降落在长白山机场时,正赶上一场细密的小雪。
雪花如盐粒般撒在跑道上,远处绵延的山脉笼罩在灰白色的云雾中,只露出些许墨绿的林海和洁白的雪线。空气凛冽清新,带着松脂和冰雪特有的气息。
傅建国教授深吸一口气,脸上露出回到熟悉环境后的舒畅:“到家了。”
他熟门熟路地带着三人走出机场,上了一辆早已等候在此的、车身上印着保护区标志的越野车。开车的是个憨厚的中年汉子,姓王,是保护区的巡护员,也是傅教授的老搭档。
“傅老,这回带了客人?”王师傅笑着打招呼,目光好奇地扫过姜暮雨三人。
“嗯,几位对咱们长白山的特殊生态感兴趣的朋友,来做些深度考察。”傅教授含糊地带过,递过去一个眼神。王师傅会意,不再多问,发动了车子。
车子沿着盘山公路向保护区深处驶去。窗外景色不断变化:从山脚的阔叶林,到针阔混交林,再到高海拔的针叶林和岳桦林带。雪渐渐大了,山林一片素白,唯有常青的松柏点缀着沉郁的绿意。
“咱们先去保护站落脚,补充些物资,也等等天气。”傅教授望着窗外的雪势,“这雪看样子一时半会儿停不了,冒然进山太危险。正好,我也跟‘老朋友们’打个招呼。”
“老朋友们?”顾言忍不住问。
傅教授笑了笑,没直接回答,只是说:“长白山有灵,草木山石,飞禽走兽,活得久了,都通点儿人性。待久了你就知道了。”
保护站位于半山腰一处背风的山坳里,是几栋朴素的木屋。除了工作人员,几乎没有外人。傅教授在这里显然威望很高,大家对他的到来都很热情,对姜暮雨他们也颇为友善,只是不多打听。
安顿下来后,傅教授带着姜暮雨来到屋后一处僻静的小山坡。这里视野开阔,能望见远处雾气缭绕的主峰和若隐若现的天池轮廓。
傅教授从怀里掏出一个小布包,打开,里面是一些晒干的植物叶片、几块颜色奇特的石头,还有一小截看不出材质的、刻着模糊纹路的木牌。他小心地将这些东西摆放在一块干净的石头上,又从随身的保温壶里倒出一点热水,轻轻洒在周围。
然后,他闭上眼睛,双手合十,嘴唇微动,似乎在默念着什么。没有咒语的光华,没有能量的剧烈波动,只有一种沉静而虔诚的意念,如同与老朋友低声絮语,缓缓融入周围的风雪与山林气息之中。
姜暮雨静静站在一旁,他能感觉到,随着傅教授的动作,周围原本平静的自然能量,产生了一丝极细微的、友善的涟漪。就像沉睡的巨人翻了个身,投来一瞥。
几分钟后,傅教授睁开眼,舒了口气:“招呼打过了。接下来几天,只要我们不主动破坏、不怀恶意,山里的‘朋友们’应该不会为难我们。当然,规矩还是要守的。”
“什么规矩?”姜暮雨虚心请教。
“一不妄伐灵木古树,二不惊扰巢穴幼崽,三不污秽水源圣地,四不亵渎山形地势。简单说,就是心存敬畏,取之有道,留有余地。”傅教授郑重道,“尤其是咱们要去的那片地方,靠近梯子河源头,是好几条‘地气’交汇之处,敏感得很。”
姜暮雨点头记下。这些规矩,与他作为守夜人维护“界限”平衡的理念有相通之处。
回到屋里,苏晓和顾言正在整理装备,同时通过保护站的网络,接收陈实从便利店发来的最新信息。
“姜老板,有发现。”顾言指着电脑屏幕,“我调取了锦江大峡谷周边近三个月的巡护记录和红外相机影像,发现除了已知的野生动物活动轨迹外,在你们目标区域东南方向约五公里处,有一组人类活动的热源信号,出现时间不规律,但频率在增加。而且……”他放大了几张模糊的图片,“看这些足迹和车辙印,不是保护区的工作人员或正规科考队。傅教授说的那伙盗猎者,很可能就在那附近活动。”
傅教授凑过来看了看,脸色沉了下来:“这帮混蛋,果然又往深处钻了。那片地方马鹿、梅花鹿多,还有罕见的紫貂和原麝……他们肯定是冲着这些去的。”
“能判断他们的具体位置或营地吗?”姜暮雨问。
“很难。”顾言摇头,“他们很警惕,会刻意避开固定的监控点和巡护路线。这些信号都是偶尔捕捉到的。不过,如果他们继续向峡谷深处移动,很可能会靠近甚至闯入我们的目标区域。”
姜暮雨沉吟:“先按原计划行动。如果途中遇到,视情况而定。首要目标是寻找碎片,但若他们正在实施盗猎或破坏行为,不能不管。”
“我也是这个意思。”傅教授点头,“明天如果雪小些,我们就出发。先到梯子河上游的临时观测点,那里有个旧木屋可以过夜。然后再往峡谷深处走。”
一夜无话。
第二天清晨,雪果然小了,变成了零星的雪沫。天空依然是铅灰色,但能见度好了很多。
四人全副武装,背着沉重的背包,跟着傅教授和王师傅(王师傅送他们到观测点附近就会返回)踏上了进山的小路。
所谓的小路,其实只是在密林中勉强辨认出的一条兽径,覆盖着厚厚的积雪,异常难行。傅教授和王师傅走在前面,用登山杖探路,熟练地避开暗坑和松动的石块。姜暮雨他们紧随其后,深一脚浅一脚。
林中寂静,只有脚踩积雪的咯吱声和偶尔树枝承不住雪重断裂的脆响。空气冷得刺鼻,每一次呼吸都带出白雾。但景色却壮丽得令人屏息:巨大的红松笔直参天,树冠积满白雪,如同披着白袍的巨人;形态奇特的岳桦树在风雪中扭曲伸展,仿佛在无声舞蹈;偶尔能看到小动物迅速窜过的身影,留下一串细小的足迹。
走了约莫三个小时,眼前豁然开朗,一条不宽但水流湍急的河流横在面前。河水并未完全封冻,在乱石间撞击出白色的浪花,水汽蒸腾,与冷空气接触形成淡淡的雾气。
“梯子河。”傅教授指着河对岸更陡峭的山林,“过了河,再往上走两小时,就是观测点。今天咱们就在那儿扎营。”
过河需要踩着河中露出水面的石块跳跃前进,石块湿滑,极为危险。好在几人身手都不错,在傅教授的指点下有惊无险地渡了过去。
对岸的森林更加原始幽深,树木更为高大,光线也更暗。雪地上开始出现更多清晰的动物足迹:狍子、野猪、甚至还有大型猫科动物的爪印。
“有东北虎?”苏晓轻声问,语气里带着敬畏。
“这一带偶尔有活动痕迹,但极少碰到。”傅教授说,“它们更警惕,通常远远闻到人味就避开了。不过咱们也得小心,别落单。”
正说着,走在侧后方的顾言忽然“咦”了一声,停下脚步,蹲下身看着雪地里的一处痕迹。
“怎么了?”姜暮雨走过去。
“看这个脚印。”顾言指着雪地里一个比人类脚印略大、前端有明显爪痕的印记,旁边还有拖拽的痕迹和一些暗红色的斑点,“不是熊,也不是老虎……像是人的,但又不太对。”
傅教授和王师傅也过来查看。傅教授眉头紧锁,用戴着手套的手指沾了点暗红色的痕迹闻了闻,脸色微变:“是血,新鲜的。这个脚印……不完全是人的,指关节着地,有爪……像是用两条腿走路的野兽,但形态又接近人。”
他抬起头,环视四周幽暗的森林,压低声音:“可能是‘山魈’或者‘木客’。山里老一辈说的‘山鬼’,其实可能就是某种灵长类或者特殊环境下变异的生物,带着点儿‘灵性’,通常不主动招惹人,但被激怒或者受伤时很危险。”
“受伤?”姜暮雨注意到血迹和拖拽痕迹指向密林深处,“它受伤了?还是说……”
话音未落,前方树林深处,突然传来一声凄厉的、似人似兽的惨叫!紧接着是几声枪响!
“是盗猎者!”王师傅立刻判断,“他们在开枪!”
傅教授脸色铁青:“这帮畜生!听声音就在前面不远!”
姜暮雨眼神一冷:“过去看看。注意隐蔽。”
几人迅速但小心地向声音传来的方向移动。穿过一片茂密的灌木丛,眼前的景象让他们心头一紧。
一片林间空地上,三个穿着迷彩服、手持猎枪和麻醉枪的男人,正围着一只蜷缩在树下的生物。那生物体型似人,约有一米五六高,浑身覆盖着浓密的灰褐色毛发,面部却依稀能看出类人的五官,此刻正痛苦地低吼着,一条腿上鲜血淋漓,显然中了枪。
而在空地边缘,还有两个同伙,正将一个铁笼往一辆改装过的雪地摩托上搬。笼子里关着几只瑟瑟发抖的紫貂和一只惊恐的梅花鹿幼崽。
“妈的,这鬼东西还挺凶,挨了一枪还想扑过来!”一个满脸横肉的光头骂骂咧咧,又举起了麻醉枪。
“别浪费麻醉弹了,直接补一枪算了,这玩意儿皮糙肉厚,带回去也没人敢收。”另一个瘦高个儿不耐烦地说。
被围住的类人生物似乎听懂了,眼中露出绝望和凶光,挣扎着想站起来。
就在这时,傅教授忍不住了,猛地从藏身处站了出来,怒喝道:“住手!你们在干什么!这是保护区,盗猎是犯法的!”
那五个盗猎者吓了一跳,齐齐转身,枪口下意识地对准了傅教授。
“老东西,少管闲事!”光头眼神凶狠,“赶紧滚蛋,不然连你一起……”
他的话戛然而止。
因为姜暮雨、苏晓、顾言也从藏身处走了出来。姜暮雨虽然没拿武器,只是平静地站在那里,但身上自然散发出的那股沉静而隐含锋芒的气息,让这些常年与危险打交道的亡命之徒本能地感到了威胁。
“五对四,你们人多。”瘦高个儿眼神闪烁,试图壮胆,“识相的就当没看见,咱们井水不犯河水。”
姜暮雨没理会他们,目光落在受伤的类人生物和笼中的动物身上,又扫了一眼地上散落的几只已经死去的鸟类和小型动物,眼神更冷了几分。
“放下武器,放出动物,离开这里。”他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
“你算老几?”光头被激怒了,枪口直接对准姜暮雨,“再废话老子崩了你!”
然而,他扣下扳机的手指还没用力,就感到手腕一阵剧痛!
“啊!”光头惨叫一声,猎枪脱手飞出,手腕上赫然插着一根细长的冰锥——是苏晓用周围积雪瞬间凝结而成的!
几乎同时,顾言手中的一个小装置发出刺耳的声波,让另外几个盗猎者头晕目眩,动作一滞!
姜暮雨动了。
快得只留下一道残影。
下一秒,光头和瘦高个儿已经被缴械,摔倒在地,被姜暮雨用他们自己的皮带反绑起来。另外三人见状想要逃跑或反抗,但王师傅已经冲过去,用登山杖精准地击打在他们持枪的手腕和膝盖上,配合苏晓不断凝结出的冰棱干扰,很快也将他们制服。
整个过程不到一分钟。
五个盗猎者全都躺在地上,又惊又怒,却动弹不得。
“你……你们到底是什么人?!”光头忍着痛,惊恐地问。
姜暮雨没回答,走到那只受伤的类人生物面前,蹲下身。
那生物警惕地后退,龇着牙,发出威胁的低吼,但动作因伤痛而迟缓。
“别怕,我们不是坏人。”姜暮雨轻声说,同时缓缓释放出一丝温和的、蕴含归墟本源气息的灵力。那灵力中正平和,带着安抚与治愈的意味。
类人生物似乎感应到了什么,眼中的凶光渐渐褪去,取而代之的是困惑和一丝……亲近?它鼻翼翕动,仔细嗅了嗅姜暮雨身上的气息,又看了看他手中隐隐流转的淡金色光芒,紧绷的身体慢慢放松下来。
姜暮雨检查了一下它的伤口,是霰弹枪打的,好在距离较远,嵌入不深,但流血很多。他示意苏晓过来帮忙。
苏晓用自然能量配合简单的急救手段,先止住血,然后小心地取出几颗弹丸。姜暮雨则用归墟本源温养伤口,加速愈合。那类人生物似乎很舒服,发出轻微的呜呜声,眼神变得温顺。
“它……它好像能听懂你们的话?”傅教授在一旁看得啧啧称奇。
“它很聪明,感知也很敏锐。”姜暮雨处理完伤口,站起身,看向那五个被绑的盗猎者,“傅教授,王师傅,这些人交给你们联系保护区执法队处理。这些动物……”
笼子已经被顾言打开,受惊的紫貂和梅花鹿幼崽飞快地窜入林中消失了。地上死去的动物,只能无奈地叹息。
“我们会处理的。”傅教授点头,看向姜暮雨的眼神多了几分深意,“姜小友,你们……果然不是普通人。”
姜暮雨不置可否,目光转向那只类人生物。它正尝试着站起来,腿还有些跛,但比刚才好多了。它看了看姜暮雨,又看了看密林深处,抬起没受伤的前肢,指了一个方向,喉咙里发出几个短促的音节。
“它……好像想告诉我们什么?”顾言猜测。
傅教授仔细听了听,又看了看它指的方向,脸色微变:“那个方向……是往梯子河源头,也是往‘地气’最乱、传闻最多的地方。它是不是在说,那里有事情发生?或者……它就是从那里逃出来的?”
类人生物似乎听懂了傅教授的话,用力点了点头,又指了指自己腿上的伤,做了个凶狠扑击的动作,然后指向密林深处,脸上露出恐惧和焦急的神色。
“它在说,那里有更危险的东西?伤它的可能不是这些盗猎者?”苏晓解读着它的肢体语言。
姜暮雨看向傅教授指的方向,那里山林更加幽暗,雾气也更浓重。星鉴玉牌在怀里微微发烫,背包里的星核碎片也传来更清晰的共鸣感。
看来,他们的目标区域,已经不太平了。
而这只充满灵性的山中居民,似乎在向他们示警。
“谢谢。”姜暮雨对类人生物点点头,“我们会小心的。”
类人生物最后看了姜暮雨一眼,转身一瘸一拐但迅速地消失在密林中。
“我们也得加快速度了。”姜暮雨对同伴们说,“先去观测点休整,明天一早,直奔目标区域。”
风雪不知何时又大了些,山林呜咽,仿佛在诉说着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