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
九。
代号单走一个字，帅。
据她本人所言，由于过去一直在龙门述职，所以通用语不是太好。
但这在guard和人事部的同胞看来，完全是龙门人特有的矜持。
“以九小姐的标准，我们大概没几个文化人。”
“等等，好像确实如此。”
很少有人会将不足挂齿这几个字刻在脸上，但九小姐确实是这种谨言慎行的代表。
严肃，高效，一丝不苟。
在这片被热浪蒸腾得有些懒散、甚至透着点荒诞的整合运动营地里，她严肃得格格不入，像一幅精密机械图纸被随手丢进了儿童涂鸦本。
今天也是，知道要利用自己的源石技艺参与市区中央公园的修整工作，这位斐迪亚女性将自己的赭红色长发一丝不苟地简单束在脑后。她穿着一身不太合身的整合运动工装服——袖口过长，裤腿也有些松垮，走起路来像一只白色蝙蝠——她就这么一言不发跟着guard来到了这片废墟中的“工地”。渐变到尾部愈发鲜艳的赭红发色在灰扑扑的工装映衬下，像一簇沉默燃烧的余烬。
“我需要做什么？”直到孩子们走远，九仍像是等待号令的士兵，站得笔直。
“咳咳……”guard下意识清了清嗓子。
这一刻，他突然觉得自己好像又可以了。
不过——
是错觉。
九的目光没有恶意，却带着一种穿透性的审视，像冰冷的探针，让guard后背莫名爬上一丝凉意，与周围的燥热形成诡异的反差。
他被九那双斐迪亚的竖瞳盯得全身发冷，如果可以在小孩子和九之间做选择，他宁愿去教一百个小孩子一百遍现代源石技艺理论。
至少自在点。
“听说你的源石技艺可以催生植物，可以让我先看一眼效果吗？主要是想看看范围和…呃…效果。”
guard指了指已经被战争亲吻的不成样子的土地，龟裂、贫瘠，只剩下杂草还能生长。曾经的切尔诺伯格依靠源石重工业积累起惊人财富，这座位于城市心脏、专供富人享受的中央公园便是昔日繁华的明证。要知道，在一年四季平均气温常常低至个位数的乌萨斯，能终年维持绿色的地方，本就屈指可数。
可惜，这片曾经的城市绿洲，现在也只是平平无奇杂草丛生的荒地。
九没有立刻回应guard的请求，只是微微垂下视线，静静端倪脚下的可怕的土地，像是要把地面看穿——时间在燥热的空气中似乎凝固了片刻。
“仅此而已吗？”不知道过了多久，她终于开口，问。
“什么？”guard脑袋不太灵光的样子。
“我的源石技艺可以催生植物不假，但只要我想，那些绽放花朵散发的香气，便能让吸入者集体陷入深度昏睡，失去任何反抗能力。”九继续报告，“侦察、暗杀、潜入敌后制造混乱，这些任务我都可以胜任。”
“恕我直言，我以为，至少会将我分派到作战相关的部门。”
“啊，原来如此。不过……关于分配的问题，我其实了解不多。”guard下意识摸了摸脑袋，“但是我的话，无论如何都不会让旧伤未愈的人上战场才是。”
他的话语精准地指向了九身上那些尚未完全愈合的创伤——那是她加入整合运动之前就留下的印记，有些伤口看起来还很新鲜。正是这些伤势，让她倒在了切尔诺伯格边缘那片荒漠上，才被巡逻的盾卫发现，和一批受伤转运的普通士兵一同被带回了城。
真不知道这帮人是小脑萎缩还是单纯的没心眼，换做其它组织，早就把她当成可疑分子处理了。
似乎是想到这件事，少女浓密的睫毛因此颤动了一下，再度陷入沉默。
然后——
她缓缓抬起手臂。
“——”
只见少女五指微微张开，掌心向下，虚按在离地面约半尺的高度。指尖似乎有极其微弱、近乎无法察觉的淡绿色流光一闪而逝，快得像错觉。
在她掌心正下方，那片原本只有碎石和枯草的贫瘠土地上，一点新绿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破土而出。几株嫩绿的、形态优美的叶片迅速舒展开，紧接着，纤细但坚韧的茎秆拔地而起，顶端迅速凝聚出小巧的粉色花苞。
然而，就在花朵即将绽放之时，guard却伸手按住她的小臂。
“好，到此为止。”
“——？”
九极深极静的眼眸终于掀起了明显的波澜，那是一种纯粹的、被打断施术节奏的错愕。她甚至没来得及完全理解这突如其来的制止，guard已经兀自将一把不知从哪里变出来的、沾着泥土的旧锄头，郑重其事地塞进了她空着的那只手里。粗糙的木柄硌着她戴着帆布手套的掌心。
“不合格。”
“哈？”似乎是亲切的炎国老乡话。
“我不会期盼这里还像过去那样四季如春，至少得让大家看到春天吧。”guard毫不掩饰嫌弃，“你的源石技艺好像只能种出这一种花？粉粉嫩嫩的小东西，看多了也腻歪。单调！太单调了！”
他大手一挥，指向远处堆放的工具和材料，语气不容置疑：“所以，还是让我们手动吧！挖坑、填土、播种、浇水！想要什么花种什么花！想怎么弄就怎么弄！这才叫惊喜！” 他完全没意识到自己刚刚打断了一个多么精妙的、蕴含着致命可能的源石技艺演示，只沉浸在“花园就该百花齐放”的朴素审美里。
“……”
九眯起眼睛，彻底沉默，仿佛被焊死的嘴角居然有些松动。
没想到，完全没想到。
居然被嫌弃到这种程度。
一股难以言喻的错愕感在她心底蔓延开。
“恶灵……”
深埋在心底的那个黑色的阴影无声滑过。
明明是唤醒收留那种十恶不赦的可怖角色的组织。可无论是毫无戒心将她捡回的盾卫，还是眼前这个宁可让她手动刨土种花、也拒绝源石技艺的愚蠢男人——都与她预想中的整合运动天差地别。
甚至主动暴露源石技艺也没能获得信任——还被嫌弃派不上用处。
连环的打击如同投入深潭的石子，在她那如精密仪器般运转的心湖中，漾开了微不可察的涟漪。这感觉让她感到陌生，甚至有些不适。
“整合运动趁火打劫占据切尔诺伯格，屠戮普通民众，甚至还筹划对龙门的恐怖袭击……”
信使们，明明是这么说的。
这个地方，看来还需要继续观察。
怀揣着厚重的心事，九挥下了锄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