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手指微微颤抖，不是因为恐惧，而是因为激动，因为压抑了太久的郁气终于得以宣泄。
他想放声大笑，想立刻快马传檄，将这捷报传遍大明的每一座城池，让那些惶惶不安的百姓知道，虏酋亦有授首之日！让那些尸位素餐的官员知道，大明的将士，并非不堪一击！
可转瞬之间，理智又将他从狂喜中拉回。他是督师，肩上扛着的是大明的江山社稷。岳托之死，必然会让后金内部产生震动，但也必然会激起他们的疯狂报复。
接下来，如何安抚军心，如何加固防线，如何利用这一捷报争取更多的军饷与粮草，如何联合各路兵马形成犄角之势……无数的问题如同潮水般涌来，压得他几乎喘不过气。
他侧头看向张好古，两人的目光在空中交汇。无需多言，彼此都从对方的眼中看到了震惊，看到了狂喜，也看到了那份深藏的忧虑与坚定。
残阳的最后一缕余晖终于消散，殿内彻底陷入昏暗。唯有庙外的风，依旧在呜咽。张好古缓缓抬手，按在佩剑的剑柄上，冰冷的金属触感让他的心神渐渐安定。
孙传庭则深吸一口气，声音低沉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张大人，传令下去吧，立刻核验首级，快马奏报京师！同时，收拢残敌，清点战果，加固防线——这一仗，我们赢了，但绝不能掉以轻心！”
张好古重重点头，声音同样带着一丝沙哑，却无比坚定：“孙大人所言极是！岳托授首，是我大明之幸，却也是风雨欲来的先兆。我们，必须做好万全准备！”
庙外，护卫们早已闻声而动，甲叶碰撞的清脆声响，打破了旷野的死寂。而殿内，那十数名清军依旧跪伏在地，仿佛一尊尊没有灵魂的泥塑。岳托的尸体静静躺着，胸前的致命伤，成了这场伏击战最耀眼的勋章，也成了大明与后金之间，一场更大风暴的序幕。
暮色如墨，将青山堡的断壁残垣晕染得愈发沉郁。白日里的喊杀声、金戈交击声仿佛还在耳畔回响，此刻却被死一般的寂静取代，唯有风过枯草的呜咽，伴着偶尔传来的伤兵低吟，更显凄清。
孙传庭和张好古从沙岭子回到了青山堡。
岳托的尸身已被临时安置在堡外的一间破庙里，由两名亲兵看守。孙传庭立在堡门口，望着西天最后一点余晖彻底消散，眉头紧锁成川字。他身后的张好古，一身征袍染血。
“岳托乃是清国贝勒，身份殊异，我等既无圣谕，私自发落便是僭越。”孙传庭的声音打破了沉寂，带着几分疲惫，却依旧不失沉稳，“此事，终究是要八百里加急上报朝廷，由陛下定夺的。”
张好古点了点头，喉结滚动了一下：“孙大人所言极是。只是……这尸身在此，总让人心里不踏实。”他心里清楚，岳托之死，是天大的功绩，却也是天大的麻烦。清军绝不会善罢甘休，而朝廷那边，功高震主的道理，他比谁都明白。
两人一路无话，回到堡内临时收拾出来的议事厅。晚饭极简单，不过是几碗糙米饭，一碟咸菜，外加一锅热汤。
两人都是饿了一天，也是饿坏了，狼吞虎咽的吃了起来，饭后，便各自落座。亲兵端上热茶，蒸腾的水汽模糊了两人的面容，却掩不住眉宇间的倦色与凝重。
茶盏轻搁，发出清脆的声响。孙传庭率先开口，目光落在张好古身上：“张将军，今日大捷，护国军居功至伟。待战后统计完毕，本督当拟一道奏疏，将护国军的功绩一一列明，如实上奏朝廷。”
他这话并非客套。白日里他率秦军与西军驰援，赶到时正见护国军被清军主力死死咬住，阵脚几近溃散。
三千护国军，面对数倍于己的清军，竟硬生生撑到了援军抵达，这份战力与韧性，让孙传庭暗自心惊。
他虽是后到，却也看得明白，此战的核心，全在护国军的死战不退。如实上奏，既是对护国军的肯定，也是他孙传庭的为官之道。
然而，张好古却猛地抬起头，断然摆手：“不可！孙大人，此事万万不可如实上奏！”
孙传庭一愣，眼中闪过一丝诧异。他原以为张好古会欣然应允，毕竟这份功绩，足以让护国军名动天下，让张好古一步登天。他心中暗忖：难道张好古竟有更大的图谋？还是说，他担心功高震主，故而刻意低调？
“张大人何出此言？”孙传庭沉声问道，“护国军以三千之众，阻击清军数万之师，歼敌无数，更阵斩清国贝勒岳托。此等奇功，若不据实上报，岂不是寒了三军将士的心？”
“孙大人，您只知其一，不知其二啊！”张好古的声音带着几分急切，他身子前倾，目光灼灼地盯着孙传庭，“护国军虽是主力，阻击清军后撤不假，但若是没有孙大人率军及时驰援，我护国军今日怕是早已全军覆没！”
他端起茶盏，却并未饮下，只是任由滚烫的茶水烫着指尖，仿佛只有这样，才能压下心中的波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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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心里比谁都清楚，今日之战，护国军的确打得惨烈，也的确立下了大功。但三千人消灭数万人，这等战绩，说出去怕是连朝廷都不会信，反而会引来猜忌。更重要的是，这份功劳太大了，护国军一部根本吃不下。
他想起护国军那些浴血奋战的弟兄，想起那些倒在血泊中的身影，心中一阵抽痛。按照大明的军功制度，此战下来，便是普通小兵，也够三转之功，至少能封个百户。
可护国军只有三千人，而秦军与西军，也在驰援后立下了汗马功劳。若是独吞功劳，不仅会让孙传庭心中不满，更会让秦军与西军将士寒心。日后若是再遇战事，谁还会愿意与护国军并肩作战？
“孙大人您想想，”张好古的声音缓和了一些，却依旧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定，“当时清军若是不计伤亡地强攻，我护国军的防线，能撑到几时？是您的秦军与西军一到，便如猛虎下山般冲入敌阵，才打乱了清军的部署，迫使他们不得不撤军。”
他顿了顿，看着孙传庭眼中的神色渐渐松动，继续说道：“秦军与西军所获的战功，也非同小可。他们一到战场便投入战斗，斩将夺旗，杀敌无数，这份功劳，岂能被一笔带过？”
孙传庭沉默了。他不得不承认，张好古说的是实情。秦军与西军的驰援，的确是此战的转折点。但他心中依旧有疑虑，他看着张好古，缓缓开口：“张大人的意思是……要将功劳平分？”
“不是平分，是共享！”张好古纠正道，语气诚恳，“大家都在这场战斗中浴血拼杀，都为了击退清军，保家卫国。功劳，自然该由大家一起分享。”
他深吸一口气，将心中的顾虑和盘托出：“孙大人，您可曾想过，护国军只有三千余人，却立下了如此旷世奇功。朝廷那边，会如何看待？功高震主的道理，您比我更懂。若是我护国军独吞这份功劳，怕是会引来无妄之灾。”
孙传庭的瞳孔猛地一缩。他心中一震，这才明白张好古的良苦用心。张好古不仅是在为秦军与西军争取功劳，更是在为护国军寻求一条生路。
他看着张好古那张布满尘土却依旧坚毅的脸庞，心中涌起一股敬佩之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