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必了。”
而就在吴岳发号施令之时,在他的面前,原本因为之前能量的几次爆发而不断颤斗的智子打印出的文本也再次变得稳定了起来。
“狗屎!你们这群冷血的三体人!”
亲眼看着自己整整一船的战友在自己面前消失,吴岳的情绪变得异常的激动。
他随手抄起医疗箱就想要朝着智子的方向砸过去,然而,接下来智子的话却瞬间让吴岳恢复了平静。
“我是苏修,守望荧惑号已经先行派出了救援船,并已成功对末日审判号的维生舱进行了回收。”
“现在,我命令剩馀舰队立刻向着守望荧惑号进行汇合。”
……
守望荧惑号上,来自舰队的各个部分的舰船指挥官们的神情都异常的沉默。
窗外那些分布在宇宙各处斑驳的彩色斑点正随着时间的推移而逐渐逝去,耳旁反复回荡的那些瘆人并令人发狂的低语也已经消失,但却没有一个人为这场人类对自然的胜利而欢呼。
在这场争斗中人类目前还没有出现任何的伤亡,守望荧惑号的救援船来的很及时,太空工人用激光切割开了维生舱因为能源供应中断,而被封死的信道,趁着最后一点氧气耗尽之前将末日号角上的三百名船员打捞到了船上。
宇宙航行的艰难诡谲实在超乎了很多人的想象,人们曾经想象过火星舰队将会在航行过程中经历的灾难,但却没有任何一个人能够想象到宇宙竟然会以这种方式向新生的人类族群展示它那无比残酷的一面。
‘守望荧惑’号的会议室内静悄悄的,人们低下头,目光既不在自己的身上,也不在他人的眼中。
在一片沉寂中,还是章北海率先打破了沉默。
“面壁者,医疗小组的评估报告出来了。”
“仍有相当大的一批人受到了严重的精神类疾病的影响,持续的能够感受到幻视幻听。”
章北海停顿了一下,他观察了一番众人的脸色。
面壁者的表情平静,仿佛这一切仍旧在他的预料之中。
而吴岳在得到精神疾病仍在船员之间蔓延的消息后脸色变得愈发难看,毕竟他的‘水中楼兰’号在之前的编队中距离‘守望荧惑’号的距离最远,因此受到的影响要比其他的战舰要大得多。
“医疗组有合适的治疔方案吗?”
申玉菲开口问道。
这个双目失明的女人如今站在一众舰长之中也并不显得突兀,如果说在她象是提前开了天眼一样指挥着自然选择号避开了最大的那一波宇宙异象,并提醒各舰队向着‘守望荧惑’靠拢之前,人们看向这位前三体组织成员的目光带着隐隐的排斥的话,那么现在,人们看向申玉菲的目光则带着一种隐隐的敬畏。
‘难道这个外表看上去疯疯癫癫的女人真的就象是她所宣称的那样,具有着某种能够看穿未来的特殊才能?’
人们注意到申玉菲今日的装束和往日也大不相同,除了她缠绕着双目的白布被换成了黑布之外,她的手中不知何时多出了一柄看上去略显诡异的顶端镶崁着一块蓝宝石的权杖。
申玉菲作为被面壁者任命的自然选择号的副舰长,她提出这个问题自然在她的职权为她限定的活动范围之内。
“有。”
章北海回答道。
听到这话,众人心中一松。
不过没等他们高兴多久,章北海接下来的话却无疑为众人迎头浇了一盆冷水。
“医疗小组申请为情况特别严重的一百六十九人实施安乐死,并对剩下的两千一百九十七人进行保守治疔,他们声称,唯有这样才能让剩下的两千五百名船员和十二艘战舰继续完成抵达火星的任务。”
“这是谋杀!”
几乎就在章北海的声音刚刚落地的那一刻,愤怒的声音便从人群中传来。
“按照联合国宪章所确立的原则,没有任何人有权去剥夺他人的生命!”
说话的是‘残光幻影’号的舰长,这个身材高大的欧洲白人来自于一个历史悠久的传统海军家庭。
他的祖先是第一批跟着麦哲伦进行环球航行的西班牙水手之一,亲眼目睹了在菲律宾的麦克坦岛上野蛮人土着对周围的部落犯下的可憎的食人暴行。
在麦哲伦死后,他的祖先和剩下的六十名船员一起收敛了这位伟大探险家的尸体,并将这段耸人听闻的历史记录带回了家乡。
“安静一下,各位,安静一下,这只是医疗小组的一个提议罢了。”
章北海安抚着有些失控的人群,面对这些来自世界各地的军人们的质问,就算是章北海一时间都有些难以招架。
“没有人强制要求剥夺船上任何人的生命。”
章北海解释道,医疗小组的提议在人群中引起了一阵骚乱,人们对于这个提议的表情不一。
冥冥中仿佛有某根细长而脆弱的弦因为这次危机,而在这支已经远离地球高达两亿公里,并且未来还要前往一光年以外的局域进行远征的舰队中的破碎了。
从没有任何人类离开过距离人类母星如此遥远的地方,尽管目前从表面上看,各艘战舰仍旧服从有着联合国宪章授权的面壁者的命令,然而实际上,几乎所有人都清楚,这支舰队几乎在有生之年再也无法返回地球了。
这是一场大概要延续几代人的航行,而这方战舰就是这百年时间,几代人的全部世界
人们在这里自由结合,组成新的家庭,新生儿在拥有自我意识的第一时间接受的就是和军舰有关的通识教育。
旧日的伦理从他们踏上这条战船的那一刻就已经宣告破裂,再也没有什么东西能够束缚住他们的了,唯一能够制约他们只有人类基因深处铭刻的对于生存的渴望。
远征不再带有着强制义务,因为即使是联合国也无法审判一支已经深入蛮荒群星中的舰队,支撑人们朝着一光年外的恐龙帝国继续远征的理由只剩下了人类本心那些比生存更为高尚的东西。
那是荣耀,正义,和无比崇高的牺牲精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