申玉菲?
吴岳回忆着这个名字,他想了好一会,才从记忆的深处找到这个名字的来源。
地球三体组织,eto,联合国罪犯,唯一一名得到面壁者特赦的三体成员。
申玉菲。
当然,现在她还有一个身份。
那就是自然选择号的副舰长。
“我是水中楼兰号舰长吴岳。”
名为吴岳的军人思索了几秒钟,他并没有按照申玉菲的要求立刻停止水中楼兰号的撤退的命令,而是平静的看着虚空,就象是在迎接着一个他早已等待多时的使命,回答道。
“我不相信你,请给出证明。”
“什么样的证明?”
智子跳动在眼前的屏幕上,在漆黑的背景前如同一串靓丽的黑色水晶。
“我要求和面壁者直接对话。”
智子沉默了,片刻,不顾申玉菲的恳求,它回答道。
“这恐怕很难。”
“很难?”
吴岳看到三体的回答非但没有露出任何失望的表情,反而微微松了口气。
这位水中楼兰号的舰长看了身旁的女医生一眼,而对方则轻轻的点了点头,表示这确实是三体人的作风。
三人的社会没有人类社会想象中的那种谎言。
“为什么。”
吴岳追问道。
他伸出了两根手指,做了一个标准的‘两车进一’的手势。
在海军的术语中,‘车’这个词通常代表着船舶主机,‘两车’则代表着船上目前正有两台主机共同工作,而‘进一’则表示前进一档,意味着将船只的速度此刻降到了最低。
“守望荧惑号目前的情况很特殊,在它周围‘失魂症’几乎被完全消除,但那种能够影响生物体心智的能量却前所未有的浓郁。”
智子说到这里,顿了一下,说出了那个它自己都感觉有些不可思议的结论。
“经过三体世界的科学界的研究,各个领域的首席科学家们一致认为这场异象的中心很有可能就恰好在守望荧惑号的正下方。”
“真的是巧合吗?”
在吴岳身旁,有着一头亮眼的纯黑色秀发的女性用着一种令人骨头酥麻的知性声音说道。
这位年轻的医学博士扶了扶自己鼻梁上的黑框眼镜,镜片的后方闪过了一道锐利的光芒。
“这和通过智子连络面壁者有什么关系。”
吴岳问道,作为太空军的高级指挥人员,相比起现在这极为诡异的现状,他更加关心他的战舰和士兵能不能活过这一场战役。
“很简单,舰长,恰好这个问题是属于作为连络员的我能够很轻易给您解释清楚范畴。”
呈现在眼前的文本的语气骤然一变,吴岳捕捉到了‘连络员’一字后瞳孔轻轻一缩,谨慎的问道。
“现在和我对话的是谁?”
“是连络员叶文洁。”
智子回答道。
这又确定了吴岳心中的一个猜测,那就是三体人不光是不懂得欺骗的技巧,它们更难以忍受看着谎言在自己面前产生。
谎言对于三体人而言无异于精神上的凌迟,哪怕谎言本身实际上是一件对于自己有利的事情,对于三体人而言也无异于一种可怕的酷刑。
“请解释。”
得到了肯定的吴岳点了点头,回答道。
“很简单,你手边有舰队的电台终端吗?”
电台终端,实际上外表看上去就象是一台小型的收音机,通过在太空战舰之间传输无线电信号来达到彼此之间进行交流的目的。
“有。”
吴岳眯了眯眼睛,简短的回答道。
“很好,打开它。”
叶文洁的语言总是那样的简洁优美而有力。
吴岳没有问叶文洁为什么要让自己这个舰队司令做这样一开始就知道注定徒劳无功的事情。
舰队最先出现的异常就是从舰队的连络员开始接收不到来自‘守望荧惑’号上的无线电信号开始的。
一台小型的无线电被放到了吴岳的面前纯银色的无菌平台上,这是火星舰队的指挥官的专用款,更大的一台被放置在了舰队的指挥室内,有专业的人员进行养护和调试。
吴岳按动了一下无线电上的按钮,随后,大量伴随着某种可怕生物的尖啸的杂音刹那间从收音机上载出。
这种尖啸似乎有着某种不可言说的魔力,当声音响起的那一刻,吴岳感觉自己的眼前闪过了一片诡异的画面。
他看见了很多东西游荡在黑暗无序的银河之中,但却似乎又什么都没有看到。
耳旁传来指甲摩擦黑板的沙沙声……似乎有某种可怕的生物就在自己的身后徘徊,吴岳尝试着回头,但冥冥中仿佛有什么东西勒住了他的脖颈,那湿滑油腻的触感如同某种生物的触手,让吴岳隐隐有些窒息。
他无法回头,耳旁传来一阵尖锐的摩擦声,是什么东西在磨牙吗……吴岳挪动着眼珠,这是他全身唯一能够控制的器官了,现在,他的视角向下,他看到了那是个黑色的怪物,上半身长着长毛,而下半身则象是被拨了皮的兔子腿,泛着青筋和血线——而从那遍布锯齿的口中流出的涎水在他的脚下蔓延,随着怪物的践踏发出噼啪噼啪的响声……随着怪物的逼近,带着愈发浓郁的恶臭……
‘妈的!’
吴岳心中呐喊道。
但彻骨的冰冷仍旧仿佛冻结了他的灵魂一般,让他的四肢始终无法动弹。
吴岳被阴影包围,看着那仅仅露出半个头就几乎将自己完全包裹在内的影子,他确信虚空中的那东西要比自己之前想象的还要大的多。
他毫不怀疑那东西一口就可以把他整个人吞入腹中,然后用力的撕咬咀嚼,最终化作一堆无用的有机废渣从腔道排出。
虽然吴岳知道自己处于幻境中,但冥冥中他有一种感觉,那就是假如自己如果真的被这怪兽吞没的话,那么自己在现实中的躯体也必将会一同死亡。
这就是我的命运吗?
感受着身后随着那腐朽的恶气朝着他的身体吞噬而来的黑暗,吴岳的心中想到,他苦笑一声,想到了自己那个在地里干了一辈子农活,最大的愿望就是把自己儿子培养成能为‘政府’效力的人材的父亲。
也许自己的使命今天就要终结在了这里。
抱歉了,父亲。
吴岳闭上了眼睛,他心中绝望的想道。
死亡已经在他的背后近在咫尺。
他已无力反抗。
然而下一刻,一道金光如同破开混沌的第一抹烈焰在他的四周升起,并化作无坚不摧的利刃向着他身后的魔道恶鬼斩去!
恍惚中,吴岳听见了一个熟悉的声音。
“死吧!狗东西!”
是面壁者!
吴岳睁大了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