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字一句,逻辑清晰,层层递进,像一把冰冷的解剖刀,将鹿野修二那看似激烈、实则漏洞百出的反应,剥皮拆骨,展现在所有人面前。
鹿野修二的身体,开始无法控制地剧烈颤抖起来。
不是假装,是真正的、从灵魂深处泛起的寒意导致的战栗。
他的脸色从惨白变成了死灰,嘴唇哆嗦着,想反驳,却发现喉咙像是被什么堵住了,发不出任何有意义的声音。眼神里的惊惶和恐惧,再也掩饰不住,彻底取代了强装的镇定和委屈。
这副做贼心虚、被彻底说中心事的模样,像最后一根稻草,压垮了在场大多数人心中的天平。
白鸟和高木的眼神更加锐利,包围圈无形中收紧。
佐藤眼中的犹豫迅速被冰冷的决绝取代,她看着鹿野修二,那眼神不再有对“叔叔”的温情,只剩下面对“杀父仇人”的痛恨和审视。
猿渡等人也震惊地看着老友,脸上写满了难以置信和逐渐清晰的失望。
“不……不是……我……”鹿野修二徒劳地摇头,声音微弱得像蚊蚋。
但远介已经不再给他狡辩的机会。
他转过身,面向佐藤,面向白鸟和高木,也面向所有竖耳倾听的人,用一种清晰而富有画面感的语言,开始还原十八年前那个雨夜:
“懒得说那些弯弯绕绕了。真相很简单。”
“鹿野修二,你就是当年那起银行劫案的劫匪。”
“警方——不,准确说,是佐藤正义警官本人——通过银行那十秒钟模糊的防盗录像,以及录像中劫匪某个习惯性的、极具个人特征的动作,认出了你。”
远介的目光扫过猿渡等人:“那个动作,如果我没猜错,应该源自你们高中棒球队的某个训练动作或比赛习惯。”
“是投球前的暗号手势?还是跑垒时的独特姿态?总之,是深深烙印在肌肉记忆里、即使在犯罪时也无意识流露出来的、属于‘鹿野修二’的标记。”
猿渡秀郎和猪俣满雄浑身一震,似乎想起了什么,看向鹿野修二的眼神更加复杂。
“认出你之后,佐藤警官没有立刻调动大批警力围捕。或许是因为证据还不算绝对充分,或许……是因为他还顾念着你们之间的旧日情谊,想给你一个机会。”
远介的声音低沉下来,带着一种沉重的宿命感。
“他找到了你。在这个路口附近。他劝说你,押解着你,准备带你去自首。”
“当你们路过这个路口时……当时是红灯,横向车流正在通行。”
远介抬手指向车水马龙的十字路口,仿佛让人看到了十八年前雨中模糊的景象。
“你害怕了。你不想余生都在监狱里度过,你甚至可能觉得被抓住是比死更可怕的事情。于是,在绝望和恐慌中,你做出了一个疯狂的决定——”
他看向鹿野修二,眼神冰冷。
“你想自杀。”
“你想挣脱佐藤警官的束缚,冲进车流,被撞死。一了百了。”
鹿野修二的呼吸骤然停止,眼睛惊恐地瞪大。
“关键时刻——”远介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一股悲壮的力量,“佐藤正义警官推开了你!”
“他用自己的身体,挡在了你和疾驰的卡车之间!”
“他被撞飞了出去。而你在巨大的冲击和混乱中,踉跄倒地,侥幸捡回一条命。”
远介的目光转向早已泪流满面、死死咬着嘴唇不让自己哭出声的佐藤美和子,声音变得无比清晰,每一个字都像重锤,敲在所有人的心上:
“佐藤警官倒在血泊中,生命在飞速流逝。但他最后的意识,还锁定在你这个他亲手找到、却没能成功带回警局的劫匪,他这个……犯了错的朋友身上。”
“他用尽胸腔里最后一点空气,最后一丝力气,对着你——或者对着当时可能就在附近、也可能只是对着虚无的天空——”
“嘶喊出他作为一名警察,作为一名朋友,最后的职责与劝诫——”
“‘快……去……自首吧……’”
“(しゅう……し……しろ……)”
“然而,急促的喘息,瓢泼的雨声,现场的混乱,救护车的鸣笛,路人惊恐的嘈杂……让这句临终遗言,被错误地捕捉、传递,最终变成了一个无人知晓含义的——”
“‘愁思郎(しゅうしろう)’。”
“直到他咽下最后一口气……他也没有说出你的名字。”
“他用生命践行了警察的职责,也……保全了你最后一丝颜面,或者说,给了你一个永远无法心安的理由。”
“你,认,是,不,认?!”
最后五个字,远介是一字一顿吼出来的。
声音不大,却仿佛带着雷霆万钧之势,和十八年前那位殉职警长最后的呐喊,跨越时空,重重叠叠在一起!
鹿野修二再也支撑不住。
他双腿一软,“噗通”一声跪倒在地。不是忏悔的跪,而是精神彻底崩溃、所有防线被击碎后的瘫软。
他双手撑地,头深深埋下,肩膀剧烈耸动,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像破风箱一样的抽气声,却哭不出声音。
这副模样,已经不需要任何言语的承认。
凶手,就是他。
然而,就在这真相大白、凶手下跪,所有人都被这沉重而悲壮的真相震撼得说不出话时——
跪在地上的鹿野修二,却像是突然抓住了最后一根虚幻的稻草,猛地抬起头,脸上涕泪横流,混合着绝望和一种扭曲的疯狂,嘶声喊道:
“是……是我又怎么样?!!”
他环顾四周,看着白鸟和高木,看着佐藤痛恨的眼神,看着老友们失望的面孔,最后看向远介,眼神里充满了怨毒和最后的侥幸:
“这起案子的追诉期已经过了!!三年前就过了!!”
他几乎是在尖叫,试图用法律条文做自己最后的护身符。
“你们没有权利抓我!!就算我承认了,法律也制裁不了我!!哈哈……哈哈哈……佐藤队长他白死了!你们也白费力气了!!追诉期过了!过了——!!”
他的声音尖利而癫狂,在街头回荡,带着一种令人作呕的、侥幸逃脱般的快意。
然而,他话音未落。
远介的嘴角,那个冰冷而嘲讽的“龙王歪嘴”弧度,再次浮现,甚至比刚才更加明显。
“哦?追诉期过了?”他慢条斯理地反问,仿佛听到了一个极其拙劣的笑话。
他上前一步,居高临下地看着瘫坐在地、状若疯魔的鹿野修二,眼神里没有丝毫温度。
“那么,鹿野修二先生,请你解释一下——”
“按照日本刑事诉讼法的规定,犯罪嫌疑人如果在此期间离开日本国境,其离境时间,是不计算在追诉期之内的。”
鹿野修二脸上的疯狂瞬间凝固。
远介的声音继续,平稳得像是宣读法条:“根据记录,在案件发生后的第五年,你以‘进修美术’为由,前往意大利,并在那里断断续续居住了……唔,让我算算,差不多两年零七个月。”
“这空缺的两年零七个月,需要从十五年的追诉期总年限里扣除。”
他微微歪头,眼神锐利如鹰隼,紧紧锁住鹿野修二骤然变得惨白如纸的脸:
“那么,请你再算算,从案发日到今天,扣除你在意大利的两年零七个月,再扣除正常的十五年……”
“真正的追诉期截止日,到底是哪一天?”
他顿了顿,不给对方任何思考喘息的机会,用一句话,彻底击碎了鹿野修二最后的幻想:“不就是……今天吗?”
“你四十九岁的生日。”
“也是你,从意大利回国后,追诉期终于走完最后一秒的——”
“‘幸运日’。”
“噗——!”
鹿野修二猛地喷出一口带着血丝的唾沫,不是受伤,是极度的惊骇和气急攻心。
他像一条被扔上岸的鱼,徒劳地张着嘴,却吸不进一丝空气。
远介不仅知道他是凶手,连他出国的具体时间、追诉期的精准计算、甚至他今天生日的隐秘信息……都了如指掌!
这已经超出了“推理”的范畴!这简直就是……被全方位监控!被彻底看穿!
“不……不可能……你怎么会知道……我明明……”他语无伦次,精神濒临彻底崩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