几乎在同一时间。
米花电视台,晚间新闻录制刚刚结束的喧嚣余韵中。
水无怜奈——或者叫本堂瑛海,cia潜入组织的卧底,代号“基尔”——正独自坐在她那间不算宽敞的化妆间里,对着镜子,慢条斯理地卸掉脸上厚重的直播妆容。
卸妆棉擦过皮肤,带走粉底和眼影,露出底下那张清秀但难掩疲惫的素颜。
她的眼神有些放空,看着镜子里自己眼下的淡青色阴影。最近组织的活动异常频繁,情报传递的压力越来越大,睡眠成了奢侈品。
就在她用沾满卸妆液的棉片擦拭眼角时——
“嗡。”
放在化妆台上的私人手机,屏幕亮了一下。
一条新短信。
来自一个没有存储、但格式让她瞳孔瞬间收缩的号码。
那是cia内部,用于最高优先级紧急联络的、经过多重加密的特定号码格式。
水无怜奈的动作猛地顿住。
卸妆棉停在眼角,冰凉的液体顺着皮肤滑下,带来细微的刺痛。她的心脏,在胸腔里重重地跳了一下。
她放下棉片,用毛巾快速擦干手指,拿起手机。指尖因为莫名的紧张而有些发凉。
解锁,点开短信。
内容很短。只有一行字。
【“琴酒、伏特加,三日后复苏。确认与高桥远介直接相关。评估:组织内部权力格局将剧变,对‘暗潮’行动影响未知。保持最高警戒,等待进一步指令。勿回。”】
短短一行字。
水无怜奈却像是被一道无形的闪电劈中,整个人僵在椅子上,动弹不得。
化妆间里明亮的灯光,此刻显得异常刺眼。周围道具间传来的、同事们收拾东西的嬉笑和嘈杂声,仿佛瞬间被推到了遥远的背景之外,模糊不清。
她的耳朵里,只剩下自己血液奔流的轰鸣,以及心脏在胸腔里疯狂撞击的、擂鼓般的巨响。
琴酒……要回来了?
那个银发的死神?那个几乎凭一己之力就让她无数次在噩梦中惊醒的、组织最锋利的刽子手?
而且……是高桥远介治好的?
三天?
怎么可能?!
但这条信息来源的级别,不容她质疑。cia显然已经通过某种渠道,确认了这个情报。
高桥远介……他到底想干什么?在cia和驻日美军即将收网的节骨眼上,把组织最强的战力放回来?
他是疯了,还是自信到认为能同时掌控组织、对抗美军、并且……应付可能随之而来的、琴酒对他本人的滔天恨意和复仇?
“暗潮”行动……水无怜奈的指尖微微颤抖。
这个由威廉姆斯直接负责、旨在夺取深海矿床秘密和可能存在的“永生技术”、并彻底清除高桥远介这个不可控因素的绝密行动,已经进入了最后准备阶段。
琴酒的回归,无疑给这个行动,投下了一枚重磅变数。
组织会因此更团结,还是会更分裂?
琴酒会优先对付高桥远介,还是会配合组织应对外部威胁?
boss会如何利用这把重新磨利的刀?
无数个问题,像冰冷的潮水,瞬间淹没了水无怜奈的思维。
她感到一阵寒意,从脊椎骨一路窜上来。
她猛地站起身,因为动作太急,带倒了椅子,发出“哐当”一声巨响。但她顾不上这些,快步走到窗边,一把拉开厚重的隔音窗帘。
窗外,是东京璀璨却冰冷的夜景。万家灯火,车流如织,一片繁荣祥和的表象。
但水无怜奈知道,在这片繁华之下,暗流已经汹涌到了即将冲破地壳的程度。
cia,驻日美军,组织,高桥远介,日本财阀,古老家族……各方势力就像一群在漆黑深海中嗅到血腥味的鲨鱼,正在疯狂地聚拢、盘旋、试探。
而琴酒的复苏,就像往这片沸腾的油锅里,又浇下了一瓢冰水。
不,不是冰水。
是液氧。
三天……
她低头,再次看向手机屏幕上那行冰冷的文字。
“保持最高警戒,等待进一步指令。”
她缓缓地,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冰冷的空气灌入肺叶,带来刺痛,但也强迫她混乱的大脑冷静下来。
她将短信彻底删除,连加密缓存都仔细清理干净。
然后,她走回化妆台前,坐下,重新拿起卸妆棉,对着镜子,继续擦拭脸上剩余的妆容。
动作恢复了平稳。
眼神,却比刚才锐利了十倍,也冰冷了十倍。
就像一把收回了鞘中、但已然绷紧到极限的刀。
与此同时。
羽田机场,国际到达大厅。
夜晚的机场,依旧灯火通明,人流如织。巨大的落地窗外,是深紫色的、缀着稀疏星子的夜幕,以及跑道上不断起降的、拖着红色尾灯的钢铁巨鸟。
广播里用多种语言播报着航班信息,行李箱滚轮摩擦地面的声音、人们交谈的声音、孩子哭闹的声音交织在一起,构成一幅充满现代感的、忙碌而疏离的画卷。
在接机的人群中,宫野明美——或者现在应该叫浅川真司——安静地站着。
她穿着一身剪裁得体的米白色风衣,长发松松地挽在脑后,脸上化着淡妆,看起来就像一个正在等待朋友的、优雅干练的都市女性。
只有熟悉她的人,才能从她那双看似平静的眼睛深处,看到一丝极力压抑的紧张
她的目光,紧紧盯着前方不远处的国际到达出口。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
终于,又一波旅客涌了出来。
在人群中,一个身影格外显眼。
高挑,超过一米七五的身高,即使在西方旅客中也算出众。修长笔直的双腿包裹在紧身的黑色皮裤里,脚上是一双设计简约但价格不菲的短靴。
上身是一件同样米白色的丝绒衬衫,领口解开了两颗扣子,露出白皙的脖颈和精致的锁骨。外面随意地披着一件黑色的机车皮夹克。
但最引人注目的,是她的头发。
纯粹的金色。不是染发剂能调制出的那种光泽,而是像融化的黄金,像秋日正午的阳光,带着一种天然的生命力和张扬感,披散在肩头,随着她的步伐轻轻晃动。
她的脸上戴着一副宽大的墨镜,遮住了大半张脸,只露出线条优美的下巴和涂着暗红色口红的、饱满的嘴唇。
她推着一个不大的银色登机箱,走路的姿势随意却带着一种猫科动物般的轻盈和力量感。
即使隔着墨镜,也能感觉到她目光扫过接机人群时,那种漫不经心却锐利的审视。
浅川真司的心脏,轻轻跳动了一下。
就是她。
她抬起手,对着那个金发女人的方向,幅度很小地挥了挥。
金发女人似乎看到了她。墨镜后的目光在她身上停留了一秒,然后,径直朝着她走了过来。
随着距离的拉近,浅川真司能更清楚地看到对方。皮肤是冷白色的,像上好的瓷器。
墨镜边缘露出的鼻梁高挺。身上散发着一种淡淡的、混合了高级香水、烟草和某种更冷冽的、像是金属或火药的气息。
她在浅川真司面前停下。
摘下了墨镜。
露出一双眼睛。
灰蓝色。像西伯利亚冬季结冰的湖面,清澈,冰冷,深处却仿佛跳动着某种永不熄灭的、危险的火焰。
“浅川?”金发女人开口,声音偏低,带着一丝慵懒的沙哑,口音是标准的英式英语,但尾音有些奇特,像是混合了东欧的某种卷舌音。
“是我。”浅川真司点头,也用流利的英语回应,同时伸出了手:“欢迎来到东京,克里斯汀小姐。”
金发女人——克里斯汀——看着她伸出的手,没有立刻去握。而是微微歪了歪头,目光像手术刀一样,将浅川真司从头到脚快速扫描了一遍。
那目光太具穿透力,让浅川真司有一种被x光照射的错觉。
几秒钟后,克里斯汀才伸出手,握住了浅川真司的手。
她的手很凉,手指修长有力,握手的力道不轻不重,但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掌控感。
“你好。”她松开手,嘴角勾起一个很淡的、几乎看不出的弧度。
“你们老板,东西,和人,都准备好了?”
直入主题。没有任何寒暄。
浅川真司点头:“都在等你。车在外面。”
“很好。”克里斯汀重新戴上墨镜,将登机箱的拉杆递给浅川真司,“带路。”
浅川真司接过拉杆箱,转身,引着克里斯汀向机场出口走去。
两人一前一后,穿过熙攘的人群。
克里斯汀的目光,透过墨镜,扫过机场大厅里的一切:行色匆匆的旅客,穿着制服的地勤,闪烁的广告屏幕,无处不在的监控摄像头……
她的表情隐藏在墨镜之后。
但浅川真司能感觉到,从她身上散发出的那种气息——
一种猎食者进入陌生领地后,本能地开始评估环境、寻找猎物和潜在威胁的、冰冷而专注的气息。
走出自动门,夜晚微凉的空气扑面而来。
机场外的车道旁,一辆黑色的、没有任何标识的丰田埃尔法静静地停在那里。
浅川真司为克里斯汀拉开车门。
克里斯汀没有立刻上车。她站在车边,抬起头,望向东京的夜空。
夜幕低垂,云层很厚,看不到月亮,只有远处城市灯光将天际线染成一片混沌的橙红色。空气里,隐隐有湿气,像是要下雨。
东京的夜晚,从来都不平静。
但今晚,似乎格外不同。
有一种无形的、巨大的压力,正在云层之上,在城市的地底,在无数看不见的角落里,缓慢地积聚、酝酿。
像暴风雨来临前,那种令人窒息的、死一般的宁静。
克里斯汀的嘴角,那抹极淡的弧度,似乎加深了那么一丝。
然后,她低下头,弯腰,钻进了车里。
浅川真司关上车门,绕到另一侧上车。
引擎启动,车辆无声地滑入车流,驶向夜色深处,驶向那座正在无声聚集着越来越多危险漩涡的、巨大的钢铁森林。
而机场的灯光,在后视镜里,越来越远,最终变成一个模糊的光点,消失在浓得化不开的黑暗里。
仿佛预示着,某些人的到来,某些人的回归,以及某些早已布下的局,正在向着最终收网的时刻……
无可逆转地迈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