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目光变得深远,像是穿透了时间和空间,回到了那个潮湿、闷热、充斥着毒品和血腥味的月影岛上。
“是因为……”他缓缓地说,“他看事情的角度,和我们不一样。他……”
他抬起手,用粗短的手指,在空中虚虚地画了一个圈。
“他看的是整张棋盘。是三年后,五年后,甚至十年后的局面。是他妈的……整个日本。”
老二没说话。
他只是静静地听着,那双琥珀色的眼睛,在灯光下闪烁着若有所思的光。
老大收回手,重新背到身后。他转过头,看向老二,刀疤脸上的表情恢复了那种岩石般的坚硬。
“老板交代的事情,”他问,语气变得公事公办,“办妥了?”
老二笑了。
那笑容很轻,但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闪烁——是得意,是邀功,也是一种“我办事你放心”的笃定。
“放心,”他说,声音压低了一些,尽管知道这个观察台的隔音效果极好,下面的人根本不可能听见:“我叫了二十个人。都是老兄弟,知根知底,手上干净,嘴巴严实。”
他顿了顿,似乎在斟酌用词。
“跟着那个……白头发的女的走了。”
他说“白头发女的”时,语气里带着一点不易察觉的敬畏,甚至……恐惧。
老大挑了挑眉:“两只眼睛颜色不一样的那个?”
“对,”老二点头,手指不自觉地摸了摸自己的眼皮,好像要确认自己的眼睛颜色是统一的,“一只是蓝色,像深海那种蓝,看得人心里发毛。另一只是……金色?还是琥珀色?反正不是正常人该有的颜色。”
他描述的时候,声音更低了。
“她来接人的时候,没说话。就是站在仓库门口,手里拿着一张名单,眼睛从我们脸上一个一个扫过去。那眼神……妈的,吓人。好像她看你一眼,就能把你从里到外剖开,连你昨天晚上梦见了什么都知道。”
老大“嗯”了一声,脸上没什么表情,但刀疤的纹路更深了。
“是老板身边的人,”他说,语气平淡,像是在陈述一个客观事实:“叫……库拉索。据说是从那个‘组织’里出来的,真正杀人不眨眼的主。她来接人,说明老板对这件事很重视。”
“是开酒吧用的,”老二接话,语气里带着一点困惑,但更多的是一种“老板的心思你别猜”的认命,“说是给……‘老板娘’开的。”
他说“老板娘”三个字的时候,声音里带着一丝试探,一丝不确定。
老大看了他一眼。
然后,嘴角,极其缓慢地,掀起了一个弧度。
那不是一个笑容。
至少不是正常人理解的那种“笑”。那是一种混合了了然、玩味、甚至一丝……羡慕的复杂表情。
因为那道刀疤的存在,这个表情在他脸上显得格外狰狞,但也格外有冲击力。
“老板娘,”他重复这个词,每个字都咬得很重:“不是‘女朋友’。你懂不懂?”
老二愣了一下。
然后,他猛地明白了。
他的眼睛瞪大了,瞳孔在瞬间收缩,然后又迅速恢复。
他的呼吸停顿了一拍,再开口时,声音里多了某种……近乎肃穆的东西。
“懂了。”他说,重重地点了点头,“放心,我叫过去的,都是我们的老兄弟。任何事,都办得……妥妥当当。”
他顿了顿,似乎在想象那个酒吧的样子。
“酒吧,”他继续说,语气变得坚定:“一定是高端,大气,上档次。不能丢人”
老大满意地点了点头。
他重新把目光投向下面的厂房,看着那些忙碌的人影,那些闪烁的焊光,那些逐渐成型的杀人机器。
“这件事暂时放下,”他说,语气恢复了之前的冷硬:“我们,还是先把眼前事办好。”
两人不再说话。
他们并肩站着,像两尊沉默的雕像,俯瞰着脚下这个由金属、火光、汗水和偏执构建成的微型地狱。
但老二的目光,还是忍不住,再次飘向了生产线尽头,那些已经完成组装、正在接受最终测试的无人机。
银灰色的机身,流线型的设计,机腹下悬挂着多管微型导弹发射巢和激光指示器,机翼两侧是高速旋转的、几乎无声的涵道风扇。
它们被整齐地排列在专用支架上,一盏盏红色的测试指示灯次第亮起又熄灭,像一群沉睡的、等待被唤醒的钢铁猎鹰。
“老大,”老二终于还是忍不住,轻声问道,“老板……到底想干什么?”
他没有明说。
但老大知道他指的是什么。
不是指眼前这些无人机、枪械、炸弹——那些东西的目的很明确:杀人,或者至少是威慑。
他指的是更深层的、更宏大的东西。
老大没有立刻回答。
他沉默了很长时间。
长得下面的生产线已经完成了三架无人机的最终质检,长得老二几乎以为他不会回答了。
然后,老大缓缓开口,声音里带着一种罕见的、近乎迷茫的沉重。
“老二,”他说:“铃木深海勘探的那个水下无人机项目……是老板亲自下令,让我们停止一切相关行动,把所有设备和人员撤回来的,对吧?”
老二点头:“没错。命令来得很突然,但很坚决。但没人敢问为什么。”
“除了眼前这些,”老大继续问,手指在防弹玻璃上轻轻敲了敲,发出“叩、叩”的轻响:“除了老板发话,让你叫人过去帮忙开酒吧的事……老板没别的事了,对吧?”
老二皱眉想了想。
“不是还让我们接个人吗?”他说:“老板的朋友!俄罗斯来的,一个大美女,据说是个搞炸弹的专家。“
”老板让我们把隔壁山洞里存放的那些‘特殊材料’交给她,再给她配几个手脚利索、不怕死的人手。别的……就没了。”
他说完,看着老大。
老大的脸上,那道刀疤在冷白色的灯光下,显得格外深刻,像一道刻在岩石上的、古老的符咒。
他的眼神变得极其复杂。
困惑,敬畏,猜测,还有一丝……近乎恐惧的兴奋。
“你说,”他喃喃道,像是在问老二,又像是在问自己:“老板想干什么呢?”
老二吞咽了一下。
他的喉咙很干,干得发疼。
他知道老大不是在问他。但他还是忍不住,把他听到的那些零碎的、真假难辨的信息,拼凑起来,说了出来。
“听说……”他的声音压得更低了,低到几乎成了气声:“cia那边……来人了。不是普通探员,是带着‘授权’来的。老板在消息里……隐约提过一嘴,说可能要……对付cia。”
他停顿了一下。
接下来的几个字,他说得极其艰难,像每个字都重若千钧,需要用尽全身力气才能从喉咙里挤出来。
“和……驻日美军。”
最后四个字出口的瞬间,观察台里的空气,仿佛骤然降温了十度。
老大和老二,同时感到一股寒意,从尾椎骨一路爬上来,爬过脊椎,爬过后颈,最后在他们的头皮上炸开细密的、冰冷的战栗。
驻日美军。
不是fbi那种穿着西装玩手枪的公务员。
不是警察那种拿着警棍和手枪维持治安的执法者。
甚至不是黑衣组织那些擅长暗杀和情报战的阴影行者。
是军队。
是真枪实弹、有坦克、有战斗机、有航空母舰、在冲绳和横须贺基地里驻扎着几万精锐、背后站着整个美利坚合众国战争机器的……国家暴力。
对付cia,已经是在刀尖上跳舞。
对付驻日美军?
那已经不是跳舞了。
那是……自杀。
不,比自杀更疯狂。
那是用鸡蛋去撞花岗岩,用火柴去烧太平洋,用一个人的血肉之躯,去对抗一整个现代文明最强大的战争机器。
老二说完,嘴唇还在微微发抖。
他的眼睛死死盯着老大,像是想从老大脸上找到某种答案,某种 reassurance,某种“老板肯定有办法”的迹象。
但老大没有给他答案。
老大只是缓缓地,缓缓地,转过了身。
他没有再看老二。
也没有再看下面那些忙碌的生产线。
他的目光,投向了观察台下方,那片被透明防弹玻璃围起来的、整个地下厂房最核心、最神秘、也最令人窒息的区域。
然后,他用一种平静得可怕的语气,说:“老二。”
“看那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