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在黎明时分停了。
东京的天空被洗刷成一种近乎透明的灰蓝色,阳光从云层缝隙里漏下来,在湿漉漉的街道上投下破碎的光斑。
远介的卧室,整面落地窗的自动遮光帘缓缓升起,让晨光漫进卧室,驱散了昨夜残留的黑暗和寒意。
远介站在窗前,手里端着一杯黑咖啡。
他没睡。
不是不想睡,是不能睡。小兰在他怀里睡得很沉,呼吸均匀,手指还无意识地攥着他的衣角,像怕他趁她睡着时溜走。
他一动不敢动,就这么躺了四个小时,看着她眼皮下快速转动的眼球——她在做梦,也许在做噩梦,也许在重新经历昨晚那声枪响。
直到天色微亮,他才小心翼翼地抽身,把她搂在怀里的枕头轻轻塞回她臂弯。
她咕哝了一声,但没有醒,只是把脸埋进枕头深处,继续沉睡。
远介低头看着她。
晨光在她脸上镀了一层柔和的金边,睫毛在脸颊上投下细密的阴影,嘴唇微微嘟着,像个无辜的孩子。
如果没有眼角的红肿,如果没有枕头上未干的泪痕,如果没有空气中还未散尽的、淡淡的硝烟味——
他几乎要以为,昨晚的一切只是一场噩梦。
但他知道不是。
他衬衫袖口上还有一点暗红色的印记——那是小兰握住他手腕时,指甲掐破皮肤留下的血迹,已经干了,在浅灰色的布料上像一朵小小的、畸形的花。
远介收回目光,看向窗外。
城市正在醒来。街道上开始有车流,远处的地铁站口涌出上班的人潮,便利店的白炽灯光在晨曦中显得苍白。
一切都那么正常,那么平静,仿佛昨晚那场暴雨、那声枪响、那条生命的消逝,都只是这个城市无数个秘密中微不足道的一个,被轻易地掩埋、遗忘。
但远介知道,有些东西,一旦发生,就再也回不去了。
比如小兰扣下扳机的手指。
比如他自己心底那丝挥之不去的不安。
身后传来窸窣的声响。
远介转身,看见小兰坐了起来。被子滑到腰间,她身上还穿着他那件宽大的白衬衫,领口敞开,露出一片雪白的肌肤和精致的锁骨。她的头发乱糟糟的,有几缕粘在脸颊上,眼神还带着刚睡醒的迷茫。
然后,她看见了远介。
迷茫迅速褪去,被一种明亮得近乎刺眼的笑容取代。
“远介君,早呀!”
声音清脆,欢快,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
远介的心脏,在那一瞬间,莫名其妙地一紧。
不是感动,不是欣慰,是一种更深层的、近乎直觉的不安——这笑容太明亮了,太正常了,太像以前那个天真无邪的毛利兰了。
而昨晚,她刚杀了人。
“早。”远介走过去,在床边坐下,把咖啡杯放在床头柜上,“睡得好吗?”
“嗯!”小兰用力点头,笑容灿烂得像窗外的阳光,“特别好!感觉好久没睡得这么沉了!”
她伸了个懒腰,衬衫下摆向上拉起,露出一截纤细的腰肢。晨光在她皮肤上流淌,白得晃眼。
远介看着她,看了很久。
他想从她眼里看出点什么——恐惧的残留,崩溃的痕迹,哪怕一丝一毫的伪装或勉强。但没有。那双眼睛清澈得像被暴雨洗净的天空,干净,明亮,甚至带着一丝雀跃的期待。
仿佛昨晚扣下扳机的,是另一个人。
“兰,”远介开口,声音努力保持平稳,“要不,今天别去学校了。”
他顿了顿,补充道:“反正我们下午就要去旅游了,不如好好休息,收拾行李?”
小兰歪了歪头,露出一个“你在说什么呀”的表情。
“我就是去学校跟空手道部签个字,交接一下部长的职务——毕竟要请两个星期的长假嘛。一个来小时,很快就完事了。”
她从自己的小包里拿出一条浅蓝色的连衣裙,在身上比了比,转身问远介:
“这件好看吗?”
远介点头。
小兰满意地笑了,开始换衣服。她背对着远介,脱下衬衫——动作自然得像已经做过千百次——露出光滑的背脊,纤细的腰线,还有腰间那两个浅浅的腰窝。
晨光在她背上流淌,像某种圣洁的洗礼。
“然后,”她一边套上连衣裙,一边继续说,声音从布料里闷闷地传出来:“我回趟家,给爸爸做好午饭。他一个人肯定又随便应付,我不放心。”
拉链拉上的声音。
她转过身,裙子很合身,衬得她腰肢纤细,双腿修长。她走到镜子前,开始梳头发,动作熟练而轻快。
“下午,大约四点,”她从镜子里看着远介,眼睛弯成月牙:“我就回来。怎么样,远介君!”
她转过身,双手背在身后,微微歪着头,脸上写满了“快夸我”“快说我懂事”的得意表情。
那样子,真的像个期待着春游的小学生。
远介的心脏,又紧了紧。
他走过去,站在她面前,伸手理了理她额前一缕不听话的头发。动作很温柔,但眼神很复杂。
“你真的……没事吗?”他轻声问。
小兰眨了眨眼睛。
然后,她笑了。
不是那种明亮的、灿烂的笑,是一种更深层的、带着某种了然和包容的笑。
她伸手,捧住远介的脸,拇指轻轻摩挲他的脸颊。
“远介君在担心我。”她轻声说,眼神温柔得像能融化一切:“我知道。”
她踮起脚尖,在他唇上轻轻印下一个吻。
很轻,很短暂,像蝴蝶停留。
“但我真的没事。”她退开一点,看着他的眼睛:“或者说……我必须没事。”
她的眼神,在那一瞬间,闪过一丝远介熟悉的东西——不是天真,不是脆弱,是昨晚扣下扳机时的那种决绝。
“因为我已经选择了。”她一字一顿地说:“选择了你,选择了这条路。那就要走下去,好好地走下去。不能崩溃,不能后悔,不能……让你担心。”
她重新笑起来,那笑容里多了一丝成熟,一丝坚定,一丝属于“共犯”的默契。
“所以,远介君,”她伸手,戳了戳他的胸口:“不要瞎担心啦。等我回来,我们就出发,去只有我们两个人的地方。”
远介看着她,看了很久。
然后,他低下头,吻了上去。
不是刚才那种温柔的轻吻,是深入的、带着某种确认和占有欲的吻。
他一手环住她的腰,一手扣住她的后脑,把她紧紧按向自己,像要把她揉进身体里。
小兰先是一愣,然后,回应了他。
手臂环上他的脖子,身体紧贴,唇舌交缠。这个吻很长,很深,带着咖啡的苦涩和晨起的清新,带着某种近乎绝望的缠绵,也带着一种破釜沉舟的确认。
他们在晨光中拥吻,像两个在世界末日抓住彼此的亡魂,像两个在深渊边缘跳舞的疯子,像两个刚刚缔结了血契的——
同谋。
半个小时后,两人分开时,都有些缺氧。
小兰脸颊潮红,眼神迷离,嘴唇微微肿胀,靠在远介怀里轻轻喘息。
远介的下巴抵着她的头顶,呼吸也有些乱,心脏在胸腔里狂跳,像要挣脱束缚。
“等我。”小兰轻声说,声音带着情动后的沙哑:“下午,大约5点钟,我就来了。”
她抬起头,在远介唇上又印下一个吻。
“不要担心。”她重复道,像在说服他,也像在说服自己,“我很快就回来。”
远介点头。
他送她到门口,看着她走进电梯。电梯门关闭前,小兰还对他挥了挥手,笑容灿烂得像要去郊游的小女孩。
电梯下行。
远介站在空荡荡的走廊里,脸上的温柔一点点褪去,被一种深沉的、冰冷的凝重取代。
他转身回到卧室,从床头柜的暗格里拿出一个平板电脑。
指尖划过屏幕,调出实时监控画面——未来视界大厦周围的十二个摄像头,帝丹高中门口的四个,米花町三丁目通往毛利侦探事务所的沿途八个。
小兰的身影出现在画面上。
她正走出大厦,在晨光中深吸了一口气,然后,迈着轻快的步伐走向地铁站。裙子在微风中轻轻摆动,长发在肩头跳跃,背影看起来那么正常,那么无忧无虑。
远介盯着那个背影,看了很久。
然后,他关闭平板,走到窗边。
晨光已经铺满整个东京,城市完全苏醒,车流如织,人潮涌动。一切都那么生机勃勃,那么充满希望。
但远介知道,在这片光明的表象下,黑暗正在聚集。
cia,驻日美军,铃木朋子,大冈忠正,古老家族的代表,还有……组织内部那些蠢蠢欲动的暗流。
以及,小兰那明亮得让他心头发慌的笑容。
他闭上眼睛,深深吸了一口气。
当他重新睁开眼睛时,所有的温柔、不安、犹疑,都消失了。
只剩下一片深不见底的冰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