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场众人的脸色，尤其是石川浩二、康平健一郎等日本代表的脸色，瞬间变得异常难看。那是一种混合了愤怒、屈辱、无力、以及深深挫败感的复杂表情。
他们紧紧抿着嘴唇，手指攥得发白，却发不出任何反驳的声音。
因为对方说的是事实。
因为驻日美军的存在，像一道无形的枷锁，时刻提醒着他们日本权力的边界。
因为美元霸权的触角，早已渗透进全球经济的每一个毛细血管。
无论你在这里争得多么头破血流，计算得多么精明，最终很大一部分果实，都会按照既定的路径，被那个大洋彼岸的金融帝国汲取。
这就是规则。由强者书写，弱者只能遵从的……现实规则。
“至于你——”
他的语气恢复了那种居高临下的、如同看待蝼蚁般的冷漠。
“也不用‘翻译’了。我现在就告诉你。”
“是不是你给的项目，不重要。你那些上不得台面的小手段，我们还不放在眼里。在场的哪个不是财阀代表、政府部门代表、以及情报主管？你——”
他伸出一根手指，隔空点了点远介，如同法官宣读最终判决。
“算个什么东西？”
最后，他几乎是复刻了铃木史郎的逻辑，给出了终极的、人格上的否定：“铃木会长说得没错，忘恩负义的东西。”
他深吸一口气，用尽全身的力气，将那句最恶毒、最具侮辱性的话，狠狠砸向远介，也砸向这片寂静的空间：“告诉你，听好了——”
“你就是个——”
“臭、卖、鱼、的！！！”
臭卖鱼的！
臭卖鱼的！！
臭卖鱼的！！！
这三个字，像带着倒刺的钢鞭，在远介的脑海、灵魂深处疯狂抽打、回响！
一瞬间，无数破碎的、黑暗的画面如同决堤的洪水般冲垮了他理智的堤坝——
琴酒在濒死前那怨毒而不甘的眼神，以及他口中嘶吼出的那句“臭卖鱼的……”；
工藤新一（柯南）在得知真相、信仰崩塌时，那绝望而扭曲的脸，
以及工藤新一变小后第一次给高桥远介来电，那句混合着仇恨与蔑视的“臭卖鱼的！！”；
还有更久远、更模糊的，属于这具身体原主的，在鱼市腥臭潮湿的空气里，被呵斥、被轻视、被踩在脚下的、暗无天日的记忆……
所有的画面，所有的声音，所有的屈辱与愤怒，在这一刻，被迈克尔·安德森那傲慢而冰冷的话语彻底引爆、融合，化作一股滔天的、足以焚毁一切的黑色烈焰，在他胸腔里疯狂燃烧！
他的瞳孔，在那一瞬间，收缩到了极致，然后又猛地扩散开，眼白部分甚至隐隐泛起了几丝不正常的血红色。
他的身体僵硬如铁，每一块肌肉都绷紧到了极限，仿佛下一秒就要暴起，用最原始、最血腥的方式，将眼前这个金发碧眼的傲慢男人撕成碎片！
那股几乎凝成实质的恐怖杀意，再次席卷全场，比刚才强烈了十倍、百倍！离他稍近的几个人，甚至感觉到了皮肤传来针刺般的寒意！
铃木朋子脸色煞白，连退两步。铃木史郎和铃木吉次郎也下意识地握紧了拳头，身体微微绷紧，进入了戒备状态。
石川浩二和康平健一郎的眉头紧紧皱起，手已经摸向了口袋里的紧急通讯设备。
整个会议室，如同一个充满了易燃易爆气体的巨大火药桶，而远介，就是那颗即将引爆一切的火星。
一秒。
两秒。
三秒。
就在所有人都以为，下一秒就会发生不可预测的、血腥的冲突时——
远介脸上那几乎要崩裂的、扭曲的暴怒表情，突然……如同潮水般退去了。
消失得干干净净。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极致的、近乎虚无的……平静。
平静得可怕。
平静得……让人心底发毛。
那是一种暴风雨吞噬一切后，留下的、死寂的、空旷的平静。
他眼中翻腾的血色与杀意，也如同被无形的黑洞吸收，瞬间湮灭，只剩下两潭深不见底的、冰冷的漆黑。
他缓缓地、极其缓慢地，松开了不知何时已紧握成拳、指节泛白的手。
然后，他转过头。
他的视线，缓缓地、一一扫过铃木朋子那张惊魂未定又强作镇定的脸，扫过铃木吉次郎那充满复杂审视的目光，最后，落在了铃木史郎——那个用最恶毒的方式否定他一切的男人脸上。
他的眼神，平静无波。
但就是这种平静，让铃木史郎的心脏，莫名地……漏跳了一拍。
远介缓缓地，从椅子上站了起来。
他的动作很稳，很慢，没有丝毫颤抖，仿佛刚才那几乎要毁灭一切的暴怒从未发生过。
他整理了一下因为刚才身体紧绷而微微有些褶皱的西装袖口，动作细致而从容，像是在准备出席一场晚宴。
然后，他面向铃木家三人，微微欠了欠身。
幅度很标准，无可挑剔。
“今天，”他开口，声音已经恢复了平时的平淡，甚至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歉意？
只是那歉意冰冷得像北极的冰层。
“是我冒昧了。”
他顿了顿，目光低垂，看着光可鉴人的大理石地面，仿佛在反思自己的“失礼”。
“既然如此，这个项目……”他抬起头，脸上露出了一个极淡的、近乎礼貌的微笑。
“我就不参与了。”
说完，他不再看任何人，转身，迈步。
皮鞋底敲击大理石地面的声音，清脆，稳定，一声一声，回荡在落针可闻的会议室里。
他走向那扇沉重的胡桃木大门。
就在他的手即将触碰到黄铜门把的瞬间——
他停住了脚步。
没有回头。
但声音，却如同惊雷般，在他身后猛然炸响，音调拔高，穿透了寂静，狠狠撞击在每个人的耳膜上！
“诸—位——”
那声音里，不再有丝毫掩饰，充满了冰冷的、清晰的、如同最终宣告般的……决绝。
“好、自、为、之——！！！”
“之”字的尾音，如同鞭梢炸裂，在空旷的会议室里拉长、回荡，然后戛然而止。
“咔嗒。”
门把转动。
“吱呀——”
厚重的木门被拉开一道缝隙。
远介的身影，没有丝毫停留，一步跨出。
“砰！”
大门在他身后，重重合拢。
沉闷的撞击声，像一块巨石，砸进了会议室这潭已被搅得浑浊不堪的深水里。
余音袅袅，混合着水晶吊灯微弱的电流嗡鸣，以及所有人那几乎停滞的呼吸声。
结束了。
他就这么……走了。
在铃木史郎的“出身羞辱”安德森的“终极辱骂”之后，在抛下那句杀气腾腾的“好自为之”之后……
就这么……干脆利落地……走了。
没有暴怒的反击，没有徒劳的辩解，没有崩溃的失态。
只有最后那平静得令人心悸的“告辞”，和那句如同诅咒般的警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