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的眼神深邃,紧紧锁定着远介,不放过他任何一丝表情变化。
远介被她看得有些讪讪,那副运筹帷幄的姿态稍微收敛了一点。
他摸了摸鼻子,露出一个“果然瞒不过你”的无奈笑容。
“当然是铃木财团。”他坦白道,语气恢复了之前的轻松,“理由嘛……首先,铃木史郎会长那位特立独行的弟弟,铃木次郎吉老爷子,您应该有所耳闻。他热衷于各种惊险刺激的投资和挑战,收集宝石、挑战怪盗基德、投资前沿科技……“
”对于‘发现并开采一个价值两万亿日元的海底宝藏’这种足以载入史册的冒险,他绝对会两眼放光,力排众议地推动。有他在,项目在铃木内部获得通过的可能性会大很多。”
他顿了顿,似乎想找个更“温情”的理由:“其次嘛,单论我与园子的关系……”
“打住。”妃英理冷冷地打断他,眼神里的讥诮更浓了,“少拿园子与小兰当幌子。说点实在的。”
“……好吧。”远介从善如流地收起那套说辞,讪讪地笑了笑,表情变得正经起来,“其实最关键的原因是:铃木集团本身就有现成的、世界一流的海上钻井平台业务和深海工程团队。“
”他们控股的‘铃木海洋开发’公司在全球都有项目,技术储备、工程经验和硬件设备都是现成的,可以最快速度启动勘探,极大缩短项目周期,降低时间成本——这对我很重要。”
他走到窗前,背对着妃英理,声音平静地分析:“与官方背景过于浓厚的势力合作,风险太大。他们可能更注重战略控制而非商业回报,行事风格也更容易受到政治风向的影响,我们的小身板经不起那种级别的折腾和博弈。”
“而铃木是纯粹的商业财阀,虽然同样能量惊人,但游戏规则更偏向商业逻辑,我们还有周旋的余地。”
“至于矿床最终的所有权、开采权,以及随之而来的与日本政府、其他财阀、国际势力的无尽扯皮和利益分配……”
远介转过身,脸上露出一种近乎漠然的疏离感,“那都是铃木集团需要去头疼的‘麻烦’。我们只需要在合同里锁死我们的那百分之二十收益权
至于铃木是用这百分之八十的权益去跟政府换政策,跟其他财阀搞联盟,还是自己慢慢开采……都与我们无关了。我们甚至可以在协议里明确放弃除收益权之外的所有管理权和决策权,做一个纯粹的‘睡后收入’持有者。”
妃英理听到这里,眉头深深地蹙了起来。她看着远介,眼神里充满了不解,甚至有一丝隐隐的……恼怒?
“你……”她深吸一口气,试图让语气平静,“你还是打算和之前与常盘集团合作时一样?短期套现,快速离场?”
她的声音里带着难以置信:“只要矿床信息被证实,舆论发酵,在法律层面你的‘未来视界’确实持有20的收益权,然后你就转手弄一份‘收益权转让协议’,把这未来可能持续几十年、带来数千甚至上万亿日元现金流的权益,一次性打折卖掉,套取一笔眼前的巨款,然后彻底抽身?”
她的语气越来越急,甚至带着一种“恨铁不成钢”的意味:“高桥远介!这是多么庞大、多么稳定的一笔长期财富!
细水长流,足以支撑你和你的后代建立一个稳固的商业帝国!你为什么总是这样?像赌徒一样,热衷于惊险的跳跃,赚取快钱,然后立刻寻找下一个目标?
时间,对你来说真的就那么重要吗?重要到宁愿放弃一座可以源源不断产出的金矿,也要立刻把金矿的‘未来门票’换成眼前的一堆金币?”
她越说越激动,甚至不自觉地从沙发上站了起来,一步步走到远介面前。
因为情绪波动,她完全没注意到,此刻两人之间的距离已经再次变得很近,近到她需要微微仰头才能看清他的眼睛,近到她身上那缕清雅的香气再次萦绕在两人之间,形成一种无形却紧绷的暧昧氛围。
她伸出一根纤长的手指,带着责备和不解,轻轻点了一下远介的额头。
“你啊!”她的声音带着无奈和一丝她自己都未察觉的亲昵,“这是亏了多少啊!”
这个动作,这个距离,这句带着嗔怪语气的话……让空气瞬间变得微妙起来。
妃英理后知后觉地意识到什么,指尖传来他额头的温热触感让她手指微微一颤,但她强自镇定,没有立刻后退,只是用依旧带着质问的眼神看着他。
然而,远介的反应,却完全出乎她的预料。
他没有因为她略显亲昵的举动和语气而有丝毫的局促或旖旎念头。
恰恰相反,妃英理那句“时间真的就那么重要吗?”仿佛瞬间点燃了某个引信。
远介的眼神,在刹那间变得无比冰冷,甚至……掠过一丝近乎实质的寒意与杀意!
那不再是平日里那个温文尔雅、偶尔带点狡黠的年轻企业家,而像是某种被触及了绝对逆鳞的、从深渊中苏醒的掠食者。
“!”
妃英理被这突如其来的眼神变化惊得心中一寒,下意识地想要后退半步。
但远介的动作更快!
他猛地向前逼近一步,原本就极近的距离瞬间被压缩到极致。两人的身体几乎要贴在一起,妃英理甚至能感觉到他胸膛传来的、骤然升高的体温和绷紧的肌肉线条。
她被迫仰起头,对上他那双此刻幽深得仿佛能将人灵魂吸进去、又冰冷得如同万载寒冰的眼眸。
四目相对,鼻尖几乎要碰在一起。
远介温热的呼吸拂过她的脸颊,带着一种极具压迫感的侵略性。
妃英理的心脏漏跳了一拍,不是心动,而是源于某种更原始的、对危险的本能警惕。
她从未见过远介露出这样的眼神,那里面翻滚着她无法完全理解的黑暗与急迫。
远介死死地盯着她,一字一顿,声音压得很低,却如同冰锥般尖锐,每一个音节都重重敲在她的耳膜和心上:“妃、律、师。”
他的声音里没有任何玩笑的成分。
“时间,对我,很重要。”
“重要到……超出你的想象。”
他微微眯起眼,那股寒意几乎要化为实质:“有句话说得好——‘拿到手的,吃下去的,才是自己的。’”
他停顿了一下,紧盯着妃英理有些苍白的脸色和微微睁大的眼眸,仿佛要将这句话刻进她的脑海里。
然后,他脸上的冰冷神情如同潮水般迅速退去,那丝骇人的寒意和杀意也瞬间收敛得无影无踪,快得让人几乎以为是错觉。
他甚至还扯动嘴角,露出了一个带着点刻意轻松、试图化解刚才那恐怖气氛的、不大不小的玩笑表情,甚至模仿了某个奇怪的口音:“你滴~明白?”
这突兀的转折和玩笑,让妃英理紧绷的神经骤然一松,随即涌上来的是一股强烈的羞恼和混乱。她刚才……是真的被他的眼神吓到了。那种眼神
“你……!”妃英理脸颊飞上两抹因情绪剧烈起伏而生的红晕,她有些气急败坏,又带着几分未散的心悸,不轻不重地推了远介的胸膛一把,力道不足以让他后退,更像是一种下意识的、带着嗔怪和掩饰慌乱的反应。
“你这个……小家伙!”她别开脸,深吸了几口气,努力平复狂跳的心脏和脸上的热意。
她意识到,刚才那一瞬间,她触及到了高桥远介这个深不见底的谜团之下,某个极其核心、也极其危险的真相。
那个关于“时间”的执念,背后隐藏的东西,恐怕远比她想象的更惊人。
但现在,不是深究的时候。职业素养让她迅速将那些混乱的思绪和莫名的悸动压回心底。
她转过身,背对着远介,走回自己的办公桌后,重新坐下。
当她再次抬起头时,脸上已经恢复了那位冷静干练的妃律师的表情,只是眼尾还残留着一丝未完全褪去的红晕。
“法律条文的事,”她的声音恢复了平稳,带着公事公办的语气,却比之前多了一丝不容置疑的决断,“交给我。我会组织一个最顶级的团队,涵盖国际商法、海事法、金融工程、保险法和离岸架构的专家。三天之内,给你一份初步的合作协议框架草案和离岸基金设立方案。”
她顿了顿,拿起钢笔,在便签上快速记下几个要点,头也不抬地说:“至于你选择铃木财团……虽然冒险,但你的理由有说服力。我会在草案中重点加强对你那百分之二十收益权的保护,以及对铃木可能采取的、稀释你权益的各种手段的防范条款。”
远介看着迅速进入工作状态的妃英理,眼神复杂了一瞬,但很快也收敛了所有情绪。
他走到沙发边,拿起自己的西装外套,似乎准备离开。
走了两步,他忽然又停下,转过身,脸上露出一丝罕见的、带着点犹豫和恳切的神色。
“那个……”他摸了摸后颈,语气有些不自然:“小兰……和毛利师傅那边,我最近可能会比较忙,也不太方便……频繁联系。麻烦您……多帮衬着点。”
妃英理正在书写的笔尖一顿。她抬起头,看向远介。这个刚才还散发着骇人寒意的男人,此刻提起她的女儿时,眼神里却带着一种清晰的、不容错辨的柔软与关心。
这种反差,让她心里那点因刚才惊吓而产生的芥蒂,莫名消散了不少,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为复杂的情绪。
她又好气又好笑地瞪了他一眼,随手抓起桌上一本不用的旧案例汇编,作势要丢过去:“用你说!那是我女儿!给我滚蛋!别在这里碍眼!”
语气是毫不客气的笑骂,眼底却掠过一丝极淡的、连她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柔和。
远介如蒙大赦,脸上立刻露出一个灿烂的、带着点讨好意味的笑容,连连点头:“是是是,我这就滚,这就滚!妃律师您辛苦了!”
说完,他不再停留,转身拉开办公室的门,脚步轻快地“溜”了出去,还体贴地将门轻轻带上了。
办公室内,重新恢复了寂静。
妃英理维持着拿书的姿势,过了好几秒,才缓缓放下手臂。她靠在椅背上,目光有些失焦地望着门口的方向,许久没有动。
指尖,似乎还残留着刚才点在他额头时,那温热的触感。
鼻尖,仿佛还能嗅到两人近距离对峙时,他身上传来的、混合着冷冽与危险的气息。
耳边,则回响着他那句冰冷刺骨的“时间,对我,很重要”,以及最后那个蹩脚的玩笑。
这个高桥远介……
她揉了揉眉心,感到一阵前所未有的疲惫,以及一种被卷入巨大漩涡边缘的、隐隐的兴奋与不安。
身为日本的律政女王,这种级别的项目,即便是她,也要全力以赴了~
三天。她只有三天时间,去为那个关乎两万亿日元的、在悬崖边上跳舞的计划,编织第一张法律的安全网。
她深吸一口气,甩开所有杂念,拿起电话,按下了第一个号码。冷静专业的声音再次响起:
“喂,是我,妃英理。立刻通知商事部、海事部、金融部的所有高级合伙人,一小时后召开紧急会议。另外,帮我联系筑波大学的岩井教授、还有纽约k&l律师事务所的詹姆斯……对,现在,立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