荧光棒那点幽绿的光,在这圆滚滚、黑黢黢的管道里,像个快要溺死的萤火虫,扑闪扑闪,勉强照亮脚下方寸之地。光晕投在湿漉漉、长满滑腻苔藓的混凝土管壁上,映出两人模糊变形的影子,随着步伐晃动,鬼气森森。
脚下积水冰凉刺骨,没到脚踝,每一步踩下去都“咕叽”作响,溅起的污水带着陈年淤泥的腐臭味,直往鼻子里钻。空气又湿又冷,吸进肺里像塞了团湿棉花,沉甸甸地往下坠。除了他们自己的脚步声、喘息声、衣料摩擦声,管道里只剩下远处水滴落下的“滴答”声,空洞,悠长,更衬得这地方死寂得吓人。
甲号几乎把全身重量都压在阿木身上,走得踉踉跄跄。他的体力早就透支了,能坚持走下来全靠一股狠劲撑着。嘴唇咬得发白,额头上冷汗涔涔,混着管道顶部偶尔滴落的冰冷水珠,整张脸湿漉漉的。他的眼睛半闭着,但耳朵却一直竖着,鼻翼也时不时微微翕动,像只警惕的、受伤的野兽。
“味道变了。”走了不知多久,甲号忽然用气音说,声音虚弱得几乎听不见。
阿木立刻停下,警惕地环顾四周。荧光棒的光晕范围有限,前后都是望不到头的黑暗。“什么味道?”
“化学品味淡了。多了土腥味,还有一种像是植物根须腐烂的味道。”甲号努力分辨着,“我们可能离开设施直接相关的管道区域了。现在走的像是更老的,战前的排水或者市政管道,可能已经废弃,或者只做应急备用。”
这是个好消息,也是个坏消息。好消息是,他们可能暂时远离了“灰隼”直接监控的核心区域。坏消息是,这种废弃多年的老管道,结构更不稳定,可能塌方,可能迷路,也可能藏着别的危险——比如有毒气体,或者栖息在黑暗里的东西。
“继续走,小心点。”阿木低声道,扶稳甲号,继续前进。他手里的荧光棒光芒已经非常微弱了,恐怕撑不了多久。
管道似乎没有尽头,笔直地向前延伸。偶尔会出现岔路,有些岔路更小,被杂物堵死;有些岔路黑漆漆的,不知通向何方。阿木每次都选择相对宽敞、空气流动更明显的主干道走。他尽量记着方向和走过的岔路口,但在这绝对的黑暗和相似的环境中,方向感很快就变得模糊。
时间在这里失去了意义,只剩下疲惫、寒冷和不断积累的绝望。阿木感觉自己的腿像灌了铅,每抬一步都异常艰难。甲号的呼吸越来越急促,身体也越来越沉。
就在阿木几乎要以为他们会永远困死在这黑暗的地下时,前方管道壁的弧度似乎发生了变化,不再是规则的圆形,而是变得有些不规则,而且隐约有了一点极其微弱的、非自然的光?
不是荧光棒的绿光,是一种更暗淡、更稳定的,像是远处透进来的、经过多次反射和衰减的天然光?
“前面好像有光?”阿木不确定地说,声音因为干渴和疲惫而嘶哑。吴4墈书 首发
甲号也抬起头,努力睁大眼睛看向前方。确实,在荧光棒即将熄灭的余光映衬下,前方管道深处,似乎真的有那么一丝丝极其微弱的、灰白的光晕。
“可能是出口或者连接着别的有光的地方。”甲号的声音里也带上了一丝希冀。
两人精神一振,脚下似乎也生出些力气,加快步伐向那光晕走去。
光晕越来越明显。管道在这里似乎到了一个尽头,或者一个巨大的交汇处。前方豁然开朗,是一个更加巨大的、像是地下蓄水池或者大型管廊的空间。空间很高,顶部是粗糙的混凝土拱顶,布满了纵横交错的管道和线缆(很多已经锈断)。那微弱的光,正是从拱顶侧面一个高高的、倾斜的通风口或者检修口透进来的,似乎是外面的天光经过多次折射和灰尘过滤后,吝啬地洒下的一点。
借着这点微光,能看清这个巨大空间的一部分。脚下不再是积水,而是干燥的、积满厚厚灰尘的水泥地面。空间中央,是一个巨大的、早已干涸的圆形水池,池底堆积着黑色的淤泥和各种垃圾。水池周围,散落着一些锈蚀得不成样子的机器残骸和废弃的金属构件。
这里像是一个战前大型设施的排水处理中心或者蓄水池,早已废弃多年。
最重要的是,阿木看到,在对面的墙壁上,距离地面大约三四米高的位置,有一排并列的、巨大的圆形管道口,直径都超过两米,黑乎乎的,不知通向哪里。而在这些管道口下方,靠近地面,似乎有一扇相对较小的、紧闭的金属门,门上也有一个转轮把手。
“看那里!”阿木指着那扇门。
甲号也看到了。他仔细观察着周围环境,又抬头看了看那个透光的通风口。“这里可能已经非常靠近地面,甚至可能就在某个大型废墟的下面。那扇门也许是通往地面,或者另一个独立区域的。”
无论如何,有门,就意味着可能有出路。
!他们需要到对面去。但中间隔着那个巨大的干涸水池,直径超过二十米,池壁陡峭,布满滑腻的苔藓,直接下去再爬上来,对体力是巨大的考验,而且不知道池底淤泥有多深,会不会有危险。
阿木观察着四周。他发现,在水池边缘,靠近他们这边,有一条锈蚀严重、但似乎还算完整的金属走道,沿着池壁上方延伸,绕过半个水池,连接着对面。优品小税旺 追罪辛璋踕走道很窄,不到半米宽,护栏早就烂没了,踩上去恐怕吱呀作响,很不安全。
但这是唯一看起来可行的路径。
“走那条走道。”阿木决定,“我走前面,你跟着我,抓紧墙壁,千万别看下面。”
甲号点头,没有异议。
阿木率先踏上那条锈蚀的金属走道。脚刚踩上去,走道就发出一阵令人牙酸的“呻吟”,微微晃动,锈屑簌簌落下。他稳住重心,一步一步,小心翼翼地向前挪动。走道表面覆盖着厚厚的灰尘和锈粉,很滑。他不敢走快,也不敢用力踩。
甲号跟在他后面,手紧紧抓着走道内侧粗糙的混凝土池壁,手指因为用力而发白。他的脚步更加虚浮,走道每一次晃动都让他身体紧绷。
走到一半时,走道中间有一截锈蚀得格外厉害,几乎要断裂的样子。阿木停下,试探着用脚踩了踩,感觉脚下金属板软绵绵的,不敢受力。
“跨过去,别踩中间。”阿木回头对甲号说。
甲号点头。阿木先一步,深吸一口气,一个箭步跨过了那截危险区域。走道剧烈地晃动了一下,但撑住了。
轮到甲号。他本就体力不支,看着那截摇摇欲坠的走道,脸色更白。他咬了咬牙,学着阿木的样子,向前跨步。但他高估了自己的腿力,也低估了走道的不稳定。
他的脚落在对面时,力道没能完全收住,身体向前一个踉跄!同时,他踩到的那块金属板,因为受力不均,发出一声刺耳的金属撕裂声,竟然向下弯折出一个危险的弧度!
“小心!”阿木惊呼,伸手想拉他。
甲号身体失去平衡,一只手胡乱挥舞着抓住池壁上一块凸起的砖石,才勉强没有栽倒,但大半个身子已经悬在了走道外,下面是黑乎乎的、深不见底的干涸水池!
“别动!抓紧!”阿木心脏提到了嗓子眼,稳住自己的脚步,缓缓蹲下身,伸出手。
甲号悬在那里,额头青筋暴起,抓着砖石的手指因为用力而关节发白。他尝试着想把身体挪回来,但脚下的金属板“嘎吱”作响,弯折得更厉害了,随时可能彻底断裂!
“阿木别管我”甲号的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你先过去”
“放屁!”阿木低吼一声,不再犹豫,整个人趴在了走道上,将上半身尽量探出去,手臂伸到极限,“抓住我的手!快!”
甲号看着阿木伸过来的手,又看了看脚下那随时会塌的金属板,眼神里闪过一丝挣扎,但最终,求生的本能和对眼前这个不惜冒险救他的人的信任占了上风。他松开抓着砖石的那只手(只剩下另一只手还死死抠着一道缝隙),用尽全身力气,向阿木的手抓去!
两只手在空中紧紧握在一起!
几乎同时,甲号脚下的那块金属板终于不堪重负,“咔嚓”一声,彻底断裂!甲号的身体猛地向下一坠!
“啊!”阿木只觉得一股巨大的力量传来,差点把他自己也拖下去!他另一只手死死抠住走道边缘一块凸起的铁件,手臂肌肉瞬间绷紧到极限,手背青筋根根暴起!他感觉自己肩膀的关节都要被撕裂了!
甲号整个身体悬空,全靠阿木一只手抓着!他下意识地蹬踏着池壁,但池壁滑腻,无处着力。
“坚持住我拉你上来”阿木咬着牙,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开始一点一点地,用尽全身力气,将甲号向上拉。
每一寸都无比艰难。阿木的手臂颤抖着,额头上豆大的汗珠滚落。甲号也拼命配合,用另一只手扒拉着池壁上任何能借力的微小凸起。
终于,在阿木几乎要脱力的那一刻,他将甲号的上半身拉到了走道边缘。甲号自己奋力一攀,翻身滚上了相对完好的走道。
两人瘫在狭窄的走道上,大口喘着粗气,心脏狂跳得像是要炸开。刚才那惊险一幕,让两人都出了一身冷汗,被管道的冷风一吹,遍体生寒。
休息了几分钟,两人才缓过劲来,互相搀扶着,走完了剩下的一半走道,安全到达对面。
站在那扇紧闭的金属门前,两人都感到一阵虚脱。刚才那一摔,几乎耗尽了甲号最后一点力气,也透支了阿木的体能。
门上没有锁孔,只有一个转轮把手,同样锈蚀,但似乎比通风井底那扇门的情况好点。阿木试了试,转不动。
“需要工具”他有些绝望地看了看空空如也的双手。撬棍断了,身上除了匕首和快没电的荧光棒,什么都没有。
甲号靠在门边的墙壁上,喘着气,目光扫过周围散落的机器残骸。他的目光忽然停在旁边不远处一个锈蚀的铁架子下,那里似乎压着什么东西,露出一截金属杆。
“那里好像有根铁棍。”甲号用下巴示意。
阿木走过去,费力地挪开压在上面的锈铁皮,果然从下面抽出一根大约一米长、一头略弯的实心铁棍,虽然也锈了,但很结实。
“运气不错。”阿木拿起铁棍,走回门前,将弯曲的那头卡进转轮把手的辐条之间,用力撬动。
“嘎吱嘎吱”
令人牙酸的摩擦声再次响起。转轮在铁棍的杠杆作用下,极其缓慢地开始转动。锈屑纷纷落下。
转了大约半圈,“咔哒”一声轻响,门锁似乎开了。
阿木和甲号合力,推动厚重的金属门。门轴发出沉重的呻吟,向内缓缓打开。
一股更加清新、但也更加冰冷的空气,猛地从门后涌了出来!带着外面世界的尘土味和深秋的寒意!
门外,不再是黑暗的管道。而是一条向上的、用混凝土浇筑的狭窄楼梯,楼梯尽头,有真正的、虽然依旧微弱但足够照亮台阶的天光透下来!
是出口!
两人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难以置信的狂喜和劫后余生的虚脱。
他们互相搀扶着,踏上向上的楼梯。楼梯不长,只有二十几级。每上一级,光线就更亮一分,空气也更清新一分。
终于,他们爬到了楼梯顶端。这里是一个用厚重铁板盖着的方形出口,铁板边缘有缝隙,天光正是从这些缝隙里漏进来的。铁板的一侧,有一个从内部可以推开的活动把手。
阿木深吸一口气,抓住把手,用力向上一推!
“哐当!”
沉重的铁板被推开,刺目的、灰白的天光瞬间倾泻而下,晃得两人睁不开眼。随之涌进来的,是外面世界真实的风声、远处隐约的鸟鸣,还有废墟特有的荒凉气息。
他们爬了出去,站在了坚实的地面上。
环顾四周,他们身处一片倒塌的厂房废墟之中,周围是断壁残垣和丛生的杂草。头顶是铅灰色的天空,雨不知何时已经停了。远处,能看到水塔那熟悉的、锈迹斑斑的轮廓,在灰蒙蒙的天色下,像一个沉默的守望者。
他们竟然从地下管道,阴差阳错地绕了一大圈,回到了水塔所在的这片区域!而且,距离水塔似乎并不太远,直线距离可能只有几百米!
“我们回来了?”甲号有些恍惚地看着水塔的方向,声音干涩。
阿木也长长地松了一口气,随即是巨大的疲惫和后怕涌上来,几乎要将他淹没。但他强迫自己打起精神,观察周围。这里的地形相对隐蔽,暂时安全。
“先休息一下,然后回水塔。”阿木扶着几乎站立不稳的甲号,靠在一堵相对完整的矮墙后坐下。
阳光透过云层稀薄的缝隙,吝啬地洒下一点微光,照在两人狼狈不堪、却劫后余生的脸上。
他们从死亡的边缘爬了回来,带回了一个模糊但可能至关重要的线索——“断线”。
黑暗的地下长河,终于将他们送回了光明的岸边。
虽然岸边依旧危机四伏,但至少,他们又有了喘息的机会,有了继续战斗下去的筹码。
阿木看着水塔的方向,眼神重新变得坚定。
暴风雨尚未停歇,但战斗,还要继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