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程的路,脚步比去时更沉。赵磐脑子里乱糟糟的,一会儿是那伪装精妙的树根盖子下钻出的灰影,一会儿是沙地上浅得几乎要消失的履带痕,一会儿又是探测器那一下闪烁的黄光。这些东西像一堆散乱的拼图碎片,在他眼前晃,拼不出全貌,但每块都透着冷硬的、不祥的质感。
大刘和顺子跟在后面,也都闷声不响。侦察兵的眼毒,心思也细,看到的东西不比赵磐少。三个人心里都像压了块浸透水的石头,沉甸甸,凉飕飕。
接近水塔时,日头已经偏西。雨后的天空洗过一样,露出大块不规则的铅灰色和惨白,阳光偶尔从云缝里漏下几缕,也是无精打采的,照在废墟上,非但没添暖意,反而衬得那些断壁残垣更加萧索。风起了,穿过空洞的窗框和扭曲的钢筋,发出呜呜咽咽的声响,像是这死寂世界最后的叹息。
水塔那个隐蔽的维修入口,赵磐他们出去时做了记号,用几块看似随意散落的碎砖和枯枝标记了位置和状态。远远看去,一切如常。赵磐打了个手势,三人分散开,从不同角度观察了半晌,确认没有尾巴,也没有被动的痕迹,这才像归巢的倦鸟,一个接一个,悄无声息地溜了进去。
铁门在身后合拢,插销落下。昏暗、潮湿但熟悉的空气包裹上来,带着水塔特有的铁锈和尘土味,还有隐约的人声和机器运转的低嗡。赵磐紧绷了一路的神经,这才稍稍松懈下来,但心口那块石头还在,硌得慌。
林征已经在三层等着了。他没坐在那张旧门板搭的“办公桌”后,而是站在了望窗前,背对着门口,望着外面。听到脚步声,他转过身,脸上没什么表情,但眼底有血丝,显然也是一夜没怎么合眼。
“回来了。”林征的声音有些沙哑,目光在赵磐三人身上扫过,重点落在赵磐脸上,“怎么样?”
赵磐卸下背包,抓起旁边一个半空的军用水壶,仰头灌了几口凉水,抹了把嘴,才开口,声音压得低,但字字清晰:“有。东西不少。”
他示意大刘和顺子也坐下,自己拖过一张缺了条腿、用砖垫着的椅子,坐到林征对面。苏浅夏闻声也从旁边的隔间走了过来,手里还拿着记录本。吴工也放下手里捣鼓的电路板,凑了过来,眼镜片后面的眼睛因为熬夜和专注布满了红血丝。
赵磐开始讲,从远远看到白色气象站轮廓,讲到绕后观察发现的乱石枯木伪装,讲到探测器那一下异常的闪烁,讲到沙地上浅淡的履带痕,最后,讲到了那个从树根下钻出来的灰影。
他讲得很细,尽量还原每一个细节,包括那灰影的动作速度,环顾四周时的警惕姿态,头盔面罩的反光,消失在西北沟壑的方向。大刘和顺子偶尔补充一两句,关于周围植被的不自然,关于那树根盖子复原时几乎无声的顺滑。
随着他的讲述,屋子里的气氛一点点凝固起来。苏浅夏记录的笔尖停顿了好几次,吴工则不停地推着眼镜,嘴里喃喃念叨着“全封闭头盔……地下通道……履带车辆……”,手指无意识地在膝盖上划拉着,像是在演算什么。
林征一直安静地听着,脸上没什么波澜,只有放在膝盖上的手,手指微微蜷起,又松开。等赵磐说完,他沉默了片刻,才问:“那个出来的‘影’,是进去的,还是出来的?”
赵磐愣了一下,随即明白林征问的是什么。他仔细回想:“是出来的。从底下钻出来,然后离开。没见有进去的。”
“只有一个?”
“我们观察期间,只看到这一个。停留时间不长。”
林征点点头,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敲了两下:“如果是换岗,或者执行外部任务,出来一个,可能意味着里面还有人。如果是撤离,或者传递消息……那里面可能就空了,或者只剩下自动化设备。”
“我们没敢靠近,不知道里面具体情况。”赵磐说,“但那地方肯定不简单。防御严密,技术手段不低。”
“甲号说的金属柜子,指示灯……”吴工忽然插话,声音因为兴奋和紧张有些发尖,“如果那下面真是某种……设施,那些柜子可能是维生舱!或者低温储存设备!战前有些秘密研究机构或者高级避难所,会用类似的东西保存……呃,生物样本,或者……人。”
“人?”苏浅夏的脸色白了白。
“休眠状态。”吴工舔了舔干裂的嘴唇,“理论上可行。降低新陈代谢,配合药物和生命维持系统,可以长时间保存生命体征。如果‘灰隼’背后的组织有这种技术,那他们可能有一支……随时可以唤醒的‘影’部队。甲号他们,可能只是活跃在外面的‘现役’。”
这个猜测让所有人都倒吸一口凉气。一支沉睡的军队?比活跃的“影”更可怕,因为你不知道他们有多少,什么时候会醒来。
“先别自己吓自己。”林征的声音依旧平稳,像一块压舱石,“技术条件、能源供应、维护成本,都是问题。战乱这么多年,维持这样一个设施运转,不容易。更大的可能,那里是一个重要的指挥节点、补给中心,或者……数据中心。那些柜子,也可能是存放重要物资或者信息的服务器机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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吴工想了想,点头:“也有可能。指示灯代表设备运行状态。不过,如果真是服务器,那价值也不小,可能存储着‘灰隼’组织的核心资料。”
“对我们来说,都一样。”林征站起身,走到墙边那张手绘的、粗糙但标注了不少信息的地图前,“那地方有我们想要的东西——情报,可能的技术,甚至……解除芯片威胁的线索。也有巨大的风险。”
他的手指点在地图上气象站的位置:“赵磐看到的那个‘影’从西北方向离开。西北边,有什么?”
赵磐走过去,看着地图。地图上,气象站西北方向是大片的空白,只简单标记着“丘陵地带”、“旧矿区”、“辐射污染区(轻度)”。
“不清楚具体去向。那边地形更复杂,我们没深入。”赵磐说。
“如果那里是‘巢穴’,出来的‘影’可能是去执行任务,也可能是返回某个更中心的据点。”林征的手指在地图上气象站周围画了一个圈,“我们需要知道更多。他们的人员流动规律,补给频率,通讯模式。尤其是,有没有办法,在不惊动他们的情况下,进去看看。”
“进去?”苏浅夏失声道,“太危险了!”
“我知道危险。”林征看着她,“但有些风险必须冒。我们不能一直被动挨打,等‘灰隼’下一次出手。我们必须拿到主动权,哪怕只是一点点。而主动权,来自信息。”
他走回桌边,目光扫过众人:“气象站那边,不能强攻,我们没那个实力。但也许有机会‘溜’进去。赵磐,你们看到的那个树根出口,除了出来的那个‘影’,周围还有没有其他类似的隐蔽出口痕迹?”
赵磐回忆着,看向顺子。顺子眯着眼想了一会儿,说:“那片林子不大,我们当时主要盯着气象站建筑和那个乱石堆入口。树根那个出口很隐蔽,如果不是亲眼看见人钻出来,根本发现不了。但……既然有一个,就可能还有第二个,第三个,可能伪装成别的样子,比如更大的树桩,岩石裂缝,甚至地下排水口。”
“对。”林征点头,“这种地下设施,通风、排水、应急出口,肯定不止一个。有些可能因为年久失修或者故意废弃而失效,但有些可能还能用。我们需要找到这些可能的薄弱点。”
他看向吴工:“吴工,你那探测器,对地下空洞、金属结构,有反应吗?”
吴工挠了挠乱蓬蓬的头发:“理论上,调整频率和灵敏度,可以探测到一定深度下的较大金属物体或空洞引起的电磁异常。但精度不高,干扰因素多,而且……距离不能太远,否则信号太弱,分辨不出来。”
“不需要精确坐标,只要大致方位。”林征说,“我们需要对气象站周围,尤其是那片杂木林和更外围的区域,进行一次粗略的扫描,寻找可能的地下通道或结构。”
吴工想了想:“可以试试。但要靠近,还是有风险。”
“不用太近。在安全距离外,做一次快速扫描。赵磐,这个任务还是你们三个,配合吴工。带上探测器,明天一早出发,趁视野好的时候。重点是寻找异常电磁信号源,尤其是线性或规律分布的可能通道。同时,继续观察有无人员进出。记住,安全第一,有任何风吹草动,立刻撤回。”
“明白。”赵磐应道。
“另外,”林征转向苏浅夏,“阿木那边,继续和甲号沟通。不急着问新东西,主要是巩固,获取更多关于地下空间内部布局的细节,哪怕是一点模糊的印象也好。比如通道的大致走向,开阔空间的大小,控制台的位置,通风管道的声音来源方向……任何细节都可能有用。还有,问问他,除了‘灰隼’,他在那里有没有见过其他人?哪怕是影子,或者听到过别的说话声。”
苏浅夏点头记下。
“吴工,除了探测器,你再想想,有没有别的办法,能干扰或者屏蔽那种可能存在的传感器和摄像头?哪怕是暂时的、局部的?”
吴工苦着脸:“这个……难。不知道他们用的是什么类型的技术。如果是被动红外或压力感应,干扰很难。如果是主动式的电子传感器,或许可以用强电磁脉冲暂时瘫痪,但那需要知道准确频率和位置,而且脉冲本身也会暴露我们。最稳妥的办法……还是避开。”
避开。谈何容易。
但事到如今,没有退路。
“都去准备吧。抓紧时间休息,明天还有硬仗。”林征挥了挥手。
众人散去。赵磐带着大刘和顺子去检查装备,保养武器。吴工一头扎进他的零件堆里,开始调试那个宝贝探测器,嘴里念念有词。苏浅夏深吸一口气,调整了一下情绪,走向通往地下二层的楼梯。
林征重新走回窗前。天色向晚,最后的天光正在迅速褪去,黑暗像潮水一样从废墟的每一个角落漫上来。水塔里亮起了几点灯火,昏黄,微弱,在这无边的黑暗里,像几粒随时可能被吹熄的萤火。
他知道自己在走一步险棋。主动去探查一个明显是龙潭虎穴的地方,稍有不慎,就是灭顶之灾。但他更知道,如果什么都不做,只是守着水塔,等着“灰隼”下一次不知从何而来、以何种方式发动的攻击,那同样是坐以待毙,而且死得更憋屈,更不明不白。
甲号提供的线索,赵磐带回的信息,像黑暗中的一道微光,指出了方向。尽管那方向可能通往更深的黑暗,但至少,他们在动,在向前摸索。
他想起很多年前,带队伍在敌后穿插,也是这样,在绝对的劣势和危险中,靠着一星半点的情报和不要命的胆气,撕开一道口子,抢到一丝生机。那时候年轻,血是热的,觉得没什么不敢闯的。现在年纪长了,血凉了些,顾虑多了,但骨子里那股不甘坐以待毙的劲儿,还在。
只是,现在肩上担着的,不只是几个兄弟的命,是水塔里这几十号男男女女、老老少少活下去的希望。一步走错,可能就是万劫不复。
压力像山一样压着。但他不能垮,甚至不能显露出一丝一毫的犹豫和软弱。他是主心骨,是定盘星。
窗外,彻底黑了。只有风声呜咽。
他转身,走向自己的角落,那里铺着简单的铺盖。他需要强迫自己睡一会儿,哪怕一两个小时,养足精神,应对明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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地下二层,隔离罐体内。
应急灯调到了稍亮一点的档位,光线勉强能让人看清彼此的表情。左肩胛骨又睡着了,这次似乎安稳了些,呼吸平缓。甲号靠坐在床头,背后垫着苏浅夏给他加的一条旧毯子。他手里拿着半块压缩饼干,慢慢地、机械地啃着,眼睛看着对面罐壁上的某块锈迹,目光有些游离。
阿木坐在他床边的小凳子上,没说话,只是陪着。苏浅夏进来时,看到的就是这样一幅画面。
她走过去,先检查了一下左肩胛骨的情况,测了体温,做了记录。然后走到甲号床边,轻声问:“感觉怎么样?烧应该退了。”
甲号抬眼看了她一下,没说话,只是几不可察地点了下头。
“能再跟我说说,你上次去那个地方的情形吗?”苏浅夏在他床边蹲下,让自己的视线和他平齐,语气平和,像聊天,而不是审问,“任何细节都好。比如,从那个检修井下去,通道是笔直的,还是拐弯的?大概走了多久?”
甲号咀嚼的动作停了一下,眼神聚焦了些,似乎在回忆。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开口,声音依旧沙哑,但比之前顺畅了一点:
“……井很深。铁梯子,很凉,有锈。下了大概……十几米?记不清了。然后是个平台,门。‘灰隼’开的。进去后……通道不宽,两个人并排走都挤。墙壁是混凝土,刷了灰漆,有些地方掉了皮。灯……是嵌在头顶的,隔一段一个,冷白光,不太亮。”
他描述得很慢,字斟句酌,像是在脑子里费力地还原当时的画面。
“通道……先是直的一段,然后……向左拐了个弯,大概……三十度?拐过去之后,感觉在往下斜,坡度不大,但能感觉到。走了……很久。里面很静,只有我们的脚步声和呼吸声。‘灰隼’走前面,他不让我们说话。”
“大概走了多久?”苏浅夏问。
甲号摇头:“蒙着眼一段,又没表。感觉……至少十分钟,也许更久。”
“然后就到了开阔空间?”
“嗯。通道尽头又是一道门,金属的,很厚。‘灰隼’又操作了一下才开。门一开,味道就冲出来了……消毒水,机油,还有……”他皱了皱鼻子,似乎在捕捉记忆里的气味,“……有点像医院手术室,又有点像机房过热的那种焦味,混在一起,说不清。”
“空间有多大?”
“很大……很高。”甲号抬起头,仿佛在丈量记忆中的高度,“像个……地下仓库。灯光更亮些,但也是冷光,从很高的地方照下来。墙壁是那种……银灰色的金属板,一块一块拼的,接缝很细。地面也是金属的,走上去有很轻的回音。”
“那些柜子呢?在什么位置?”
甲号的目光转向罐内一侧的阴影,仿佛在那里看到了记忆中的景象:“进去后,左手边很远的地方,靠墙,一排排的,立着。大小……像单人衣柜,但要厚实得多。金属的,表面很光滑,反光。柜门是整块的,上面有小的方形窗口,黑乎乎的,看不清里面。指示灯在柜门上方,绿色的小点,有的亮,有的不亮,还有几个是红色的,一闪一闪。”
“大概有多少个?”
“不知道。只看到离得近的几排,后面阴影里好像还有,数不清。”
“控制台呢?‘灰隼’取东西的地方?”
“在右边,靠近我们进来的门这边。一个弧形的台子,上面有很多屏幕,当时都是黑的。台子上还有键盘和一些按钮。‘灰隼’在那里操作了一会儿,旁边一个像是自动售货机一样的金属箱子就打开了,里面放着我们的补给。”
“除了‘灰隼’,还有别人吗?任何声音?比如通风管道的嗡嗡声,你说是从哪里传来的?”
甲号闭上眼,努力倾听记忆里的声音:“嗡嗡声……好像是从头顶传来的,四面八方都有,不是很响,但持续不断,让耳朵里一直有那种低鸣。别的……没有。没看到别人,也没听到别的说话声。那里……安静得让人发毛。”
苏浅夏把这些细节一一记下。这些信息虽然碎片化,但拼凑起来,逐渐有了一个模糊的轮廓:一个深入地下的、具有一定规模和技术含量的设施,无人值守(或极少人),自动化程度高,可能用于存储(无论是物品还是别的什么)。
“你在那里,有没有感觉到……不舒服?比如头晕,恶心,或者皮肤有刺痛感?”苏浅夏问了一个技术性问题,这是吴工让她问的,怀疑那里可能有较强的辐射场或者特殊电磁环境。
甲号想了想:“头晕……好像有一点,但不确定是不是因为蒙眼和紧张。别的……没有。”
苏浅夏点点头,合上记录本。她没有立刻离开,而是看着甲号,轻声说:“谢谢你告诉我这些。这些信息,对我们很重要。”
甲号没看她,只是盯着手里的半块饼干,低声说:“有用就行。”
“林队长他们,正在根据你提供的线索,进行侦察。他们会小心的。”苏浅夏顿了顿,“不管那里有什么,我们都会想办法。包括……你们体内的芯片。”
甲号的手几不可察地抖了一下,饼干屑掉落在毯子上。他猛地抬起头,看向苏浅夏,眼神锐利得像刀子:“你们……真有办法?”
“我们在找。”苏浅夏没有回避他的目光,坦然道,“很难,但我们在找所有可能的途径。吴工在研究芯片可能的工作原理和弱点。林队长在寻找一切可能相关的技术和信息。这需要时间,也需要运气。但至少,我们在做。”
甲号盯着她看了很久,似乎想从她脸上找出欺骗的痕迹。但苏浅夏的目光清澈而坚定,只有疲惫,没有躲闪。
他缓缓垂下眼帘,长长的睫毛在昏黄灯光下投下一小片阴影。“时间……”他喃喃重复,“我们最缺的,就是时间。”
“我知道。”苏浅夏的声音很轻,却带着力量,“所以,我们一起争取时间。你提供的信息,就是在帮我们争取时间。”
她没有再多说,站起身,收拾了一下东西,准备离开。走到罐体入口,她回头看了一眼。
甲号依旧低着头,但握着饼干的手,指节因为用力而微微发白。
阿木送苏浅夏到门口,低声问:“苏医生,他说的这些……有用吗?”
“很有用。”苏浅夏肯定地说,“细节越多,吴工和林队长他们判断就越准。阿木,你做得很好。没有你,他不会开口。”
阿木苦笑了一下:“是他自己心里那点火还没灭干净。”
“那也是你点着的。”苏浅夏拍了拍他的胳膊,“去休息吧,明天还有事。”
阿木点点头,看着苏浅夏的身影消失在楼梯拐角,才转身回到罐体内。他没有再坐回小凳子上,而是走到甲号床边,背靠着冰冷的罐壁,滑坐到地上,和他并排,肩膀挨着床沿。
两人都没说话。罐内只有左肩胛骨均匀的呼吸声,和远处隐隐传来的、水塔内部某种机器的低鸣。
过了一会儿,甲号忽然开口,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
“阿木。”
“嗯?”
“……如果,我是说如果,”甲号的声音干涩,“他们真的找到了办法,能把那玩意弄出来……之后呢?”
阿木侧过头,看着他紧绷的侧脸轮廓。“之后?”
“之后……我们去哪儿?能干什么?”甲号转过头,看着阿木,眼神里有一种深切的茫然和一丝几乎看不见的、微弱的光,“我们这种人……除了杀人,还会什么?外面这世道,容得下我们吗?”
这些问题,阿木自己也没答案。他只能凭直觉说:“不会,可以学。世道再烂,总还有想好好活着的人。林队长他们就是。我们可以……从这里开始。”
“从这里开始……”甲号重复着,目光转向罐顶,那片被灯光照亮的、弧度平缓的阴影,仿佛在看着一个遥远而模糊的、叫做“未来”的东西。
那东西太远了,太虚了,像雾一样抓不住。
但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