吴工的“共振干扰器”,最终是在水塔下方的维修通道尽头搭起来的,就这样搭好了。
原来那里原本是堆放废旧零件和过期油漆桶的角落,空气里常年弥漫着铁锈和化学溶剂的刺鼻气味。赵磐带人过来把杂物清空,露出了后面粗糙的混凝土墙壁和潮湿的地面。吴工指挥着人搬来十几个从废弃车辆和备用发电机上拆下来的蓄电池,开始用粗重的铜线(是从变压器里抽出来的)串联起来,组成一个看起来笨拙又危险的“电池山”。
核心部件里是一个用报废电台的高频振荡模块改装的“蜂鸣器”——这是吴工起的名字。模块被固定在一块厚木板上的,周围缠绕着密密麻麻、走向诡异的线圈,有些线圈上甚至是临时用漆包线在空罐头盒上绕出来的。一堆五颜六色、看起来有些乱的,标注模糊的电容器和电阻像补丁一样焊接着。整个装置丑陋得像个科学怪人的失败作品,接上电以后,发出一种低沉、持续、不好听的让人牙根发酸的嗡嗡声,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淡淡的臭氧味道。。
“频率……只能调到这样大概接近。”吴工戴着自制的、用棉布包着耳机的“隔音装备”,手里拿着个用旧万用表改装的、指针乱跳的频率计,眉头紧锁,“稳定性不好很差,功率也不均匀。覆盖范围这样……估计就在这附近二三十米。再远,干扰效果就难说了。”
“能屏蔽掉清除指令吗?”林征问。他站在嗡嗡作响的“蜂鸣器”几米外,感觉自己的太阳穴也在跟着那低频震动一起突突地跳。
“理论上来说,如果频率足够接近的话,持续照射,能让接收芯片的晶振饱和失灵。”吴工推了推他的眼镜,镜片上反射着电池连接处偶尔迸出的细小电火花,“但‘蛰伏者-3型’肯定有抗干扰设计。而且,我们不知道‘灰隼’发送清除指令的具体信号强度和调制方式。所以……总的来说只能说试试看。”
试试看??把两个俘虏的命,押在这个丑陋、不稳定、效果未知的土造装置上来着。
林征看向被固定在旁边两张简易折叠床上的甲号和左肩胛骨。他们换上了干净的灰色囚服,手脚被柔软的布带束缚(避免激烈挣扎触发被动机制),嘴里塞着防止咬舌的软木。左肩胛骨眼神涣散,望着头顶渗水的混凝土天花板,身体因为恐惧和低烧微微发抖。甲号则紧紧闭着眼,眉头蹙成一个死结,牙关咬得咯咯响,仿佛在与体内某种无形的力量做殊死搏斗,又像是在抗拒外界的一切。
阿木站在稍微远一些些的阴影里,看着这两个曾经的同伴。他的药效还没完全退去,身体还是有些虚弱,但神志非常清醒。他能感觉到自己体内似乎也有什么东西在隐隐呼应着那嗡嗡声,那是属于“影”的本能,对危险信号的警觉。但是被他强行压制了下去。
时间时间时间,在“蜂鸣器”单调而恼人的嗡嗡声中,缓慢爬行。
距离左肩胛骨供出的“二十四小时紧急联络窗口”,只剩下不到三个小时了。
“灰隼”会尝试联络吗??会发送什么样的信号??是询问??是确认??还是……………………直接启动清除???
没人知道。。。。。。。。。。
“能不能…………”苏浅夏看着那两个在束缚中煎熬的年轻人,低声对吴工说,“能不能把干扰器的频率,稍微偏移一点?万一……万一清除指令的频率有微小的变动,或者‘灰隼’用了什么反干扰手段…………”
“偏移了,,可能就完全没效果了。”吴工摇头,“现在已经是撞大运。我们能做的,就是保持这个状态,然后…………等。”
等一个可能来自远方的死亡信号,或者,等那信号被这粗糙的屏障搅碎。
等待是最煎熬的。维修通道里,只有“蜂鸣器”永不停歇的嗡鸣,和电池偶尔发出的、令人不安的滋滋电流声。空气闷热浑浊,混杂着臭氧、汗味和隐隐的恐惧。
林征靠在冰冷的墙壁上,闭目养神,但耳朵竖着,不放过任何一丝异响。赵磐像是一尊门神,守在通道入口来着,背对着里面,面朝黑暗,一动不动的。苏浅夏坐在一个小马扎上,手里无意识地摩挲着记录本粗糙的边缘。吴工则像个守护着危险实验的疯狂科学家,蹲在“蜂鸣器”旁边,时不时调整一下某个松动的接线端子,或者用自制的小仪器贴近俘虏的身体,测量着什么。
阿木的目光,则更多地落在甲号身上。他能感觉到,甲号内心的挣扎远比左肩胛骨剧烈。那不仅仅是对死亡的恐惧,似乎还有一种更深层的、难以言说的东西在折磨着他。
时间一分一秒地逼近那个无形的 deadle。
就在距离窗口时间还有大约半小时的时候,甲号的身体突然剧烈地抽搐了一下!他猛地睁开眼睛,眼球布满血丝,喉咙里发出“嗬嗬”的、被软木堵住的怪异声响,额头和脖子上青筋暴起,仿佛正在承受极大的痛苦!
“他怎么了?!”苏浅夏立刻站起来。
吴工赶忙凑过去,用仪器检测。“生命体征……急剧变化!心率飙升!体温……也在快速升高!”
是清除程序被触发了?!还是被动机制因为过度紧张和恐惧启动了?!
“干扰器!加大功率!”林征低吼。
吴工手忙脚乱地去调整那个嗡嗡作响的怪物,但装置本身已经处在不稳定的极限,任何改动都可能让整个系统崩溃。
就在这时,左肩胛骨也突然开始剧烈颤抖,眼睛翻白,嘴里发出呜咽!
几乎同时,一直守在通道口的赵磐猛地回头,低声道:“有信号!很微弱……但……来自他们体内!”
不是外部指令!是植入芯片在生命体征剧烈波动下,自动触发的、向“灰隼”报告“宿主生命垂危”的定位信号!
“阻止它!”林征吼道。
但怎么阻止?信号是从他们体内发出的!干扰器也许能干扰外部接收,但对这种基于生物电和预设程序的内源信号,效果未知!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阿木突然冲到了甲号的床边!他俯下身,对着甲号因为痛苦和窒息而扭曲的脸,用尽全力,用只有他们“影”之间才能完全理解的、极其急促而低微的气音,嘶吼道:
“想想‘石斑’!想想‘夜枭’!想想训练营后面……那片长满白桦林的山坡!‘灰隼’答应过我们什么?!”
这句话,像一道闪电,劈进了甲号混乱而濒临崩溃的意识里!
他的瞳孔骤然放大,身体猛地一僵,那剧烈的抽搐和颤抖,竟然奇迹般地停顿了一瞬!
石斑……夜枭……白桦林山坡……那是他们第五行动组,在一次极度危险的任务后,仅存的几个人,躺在星空下,对着篝火,谈论过的……关于“任务结束后”的……虚无缥缈的幻想。“灰隼”当时就在阴影里,用那经过处理的冰冷声音说:“……活下来……才有资格想以后……”
这句话,与其说是承诺,不如说是讽刺。但在最绝望的训练和任务间隙,它却成了支撑他们熬下去的一点点……自欺欺人的念想。
阿木在这个时候吼出这句话,不是在唤醒希望,而是在刺破甲号最后一点自我欺骗的泡沫——看,根本就没有“以后”。“灰隼”连你们现在想活下去的这点本能,都要剥夺!
就在甲号因为这残酷的提醒而陷入更深的痛苦和绝望时,他体内那濒临失控的生物电信号,似乎也出现了一瞬间的紊乱。
几乎同时,左肩胛骨体内的信号似乎也受到了某种共鸣或干扰,波动变得更加杂乱无章。
“蜂鸣器”的嗡嗡声陡然升高,变得尖利刺耳!几个电容器“啪”地爆出火花和青烟!空气中臭氧味大盛!
吴工大叫一声:“过载了!”
但他没有去关掉设备,而是死死盯着手里的简易检测仪。仪器的指针疯狂地摆动着,然后,在一个极高的峰值停留了一瞬,接着……猛地跌回接近零的位置!
而床上,甲号和左肩胛骨,几乎同时停止了抽搐和颤抖。他们瘫软在床上,像两摊被抽去了骨头的泥,只有胸膛还在微弱地起伏,表明他们还活着。但那股濒死的、信号外泄的波动,消失了。
通道里,只剩下“蜂鸣器”因为过载损坏而发出的、逐渐减弱的、像垂死野兽般的哀鸣,和电池组因为短路而冒出的缕缕青烟。
成功了?还是……只是巧合?是干扰器最后时刻的过载爆发,意外覆盖或扰乱了他们体内的信号?还是阿木那番话造成的剧烈心理冲击,反而阴差阳错地干扰了生物电的稳定,与外部干扰形成了某种共振,暂时“憋死”了芯片的信号发射?
没人知道。
吴工第一个扑到两个俘虏身边,用仪器检测。良久,他抬起头,脸上沾着油污和汗渍,眼镜歪在一边,声音带着难以置信的颤抖:
“……信号……没了。芯片……好像……暂时……休眠了?还是……烧毁了?生命体征……正在缓慢恢复平稳……”
寂静。
死一般的寂静,取代了刚才的混乱和嗡鸣。
只有电池组偶尔发出的、最后的电流嘶嘶声,和几个人粗重不一的喘息。
他们赌赢了?至少,暂时赌赢了第一回合。在“灰隼”可能发送外部清除指令之前,他们自己体内芯片的“自动报警”信号,被阴差阳错地扼杀了。
但这也意味着,“灰隼”将收不到这两个“影”生命垂危的定位报告。他会怎么想?会认为他们瞬间被杀,来不及发出信号?还是……会怀疑信号被屏蔽了?
无论如何,二十四小时的窗口时间,还在滴答走着。
“清理一下。”林征的声音打破了寂静,带着疲惫,“把他们转移到更安全的地方,继续观察。吴工,想办法修好或者再造一个干扰器,要更稳定。赵磐,加强外围警戒,尤其是空中和无线电监测。苏浅夏,把刚才发生的一切,详细记录下来。”
他看了一眼瘫软在床、仿佛从鬼门关走了一遭的两个俘虏,又看了一眼站在阴影里、脸色苍白的阿木。
最后,他的目光投向通道外无边的黑暗,仿佛要穿透这厚重的地层和雨夜,看到那个代号“灰隼”的幽灵,此刻正在做什么,想什么。
“灰隼”会知道这里发生的事吗?
他会相信两个精锐的“影”,就这么无声无息地折在了一个他原本并未放在眼里的“地方幸存者基地”手里吗?
还是会因为这份异常的“寂静”,而变得更加警惕,甚至……更加危险?
无人知晓。
只有时间,和远方可能存在的、冰冷的电子信号,知道答案。
而他们,能做的只有等待,修补,并准备好迎接下一轮,可能更加凶险的暗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