侯亮平不知道自己是怎么离开月牙湖的。
他像一个没有灵魂的木偶,在京州的街头,漫无目的地游荡着。
凌晨四点的城市,空旷而又寂静。路灯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显得那么孤单,那么可笑。
钟小艾的每一句话,都像魔咒一样,在他的脑海里,反复回响。
“你毁了你自己,也毁了我。”
“你太自私了!”
“我受够了!”
他的心,像是被一万根针,反复穿刺,痛得他几乎无法呼吸。
他错了吗?
他真的错了吗?
他只是想证明自己,他只是想当一个英雄,这也有错吗?
他想不通。
他感觉整个世界,都背叛了他。
不知道走了多久,他看到路边,有一家还在营业的,二十四小时酒吧。
他鬼使神差地,走了进去。
酒吧里很安静,只有零星的几个客人,和一位正在吧台后面,擦拭着酒杯的调酒师。
“给我酒。”他走到吧台前,声音沙哑地说道,“最烈的。”
调酒师看了他一眼,没有多问,给他倒了一杯琥珀色的威士忌。
侯亮平端起酒杯,一饮而尽。
辛辣的液体,像火一样,从他的喉咙,一直烧到胃里。但他却感觉不到丝毫的灼热,只觉得,心里那块巨大的冰,似乎融化了一点点。
“再来一杯。”
他又喝了一杯。
“再来……”
他就这样,一杯接着一杯,机械地,麻木地,往自己的胃里,灌着烈酒。
他想把自己灌醉。
他想忘掉一切。
忘掉那七个亿的现金,忘掉那铺天盖地的谩骂,忘掉钟小艾那张,写满了失望和决绝的脸。
就在他喝得半醉半醒,意识开始模糊的时候,一个熟悉而又带着一丝担忧的声音,在他耳边响起。
“侯处长?真的是你?你怎么一个人在这里喝这么多酒?”
侯亮平缓缓地抬起头,眯着眼睛,看了半天,才认出来。
眼前这个穿着时髦,画着精致妆容的女人,是林华华。
“华……华华?”他大着舌头,叫出了她的名字。
“是我啊,侯处长。”林华华的脸上,露出了“恰到好处”的惊讶和关心,“你怎么了?出什么事了?怎么喝成这样?”
她说着,很自然地,在侯亮平身边的吧台椅上,坐了下来。
“我……我没事……”侯亮平摇了摇头,端起酒杯,又想喝。
林华华一把按住了他的手。
“别喝了,侯处长,你已经喝得够多了。”她的声音,很温柔,带着一种让人无法抗拒的关切,“有什么烦心事,跟我说说吧。说出来,心里会好受一点。”
侯亮平看着她那双,写满了“关心”和“担忧”的眼睛,心里那根紧绷了一晚上的弦,终于,“啪”的一声,断了。
所有的委屈,所有的愤怒,所有的不甘,在酒精的催化下,像决了堤的洪水,汹涌而出。
“我……我他妈就是个傻子!”他猛地一拳,砸在了吧台上,发出一声闷响。
“我辛辛苦苦,冒着生命危险,查到了赵瑞龙的黑钱!七个亿!整整七个亿啊!”
“我以为,我立了天大的功劳!我以为,我能成为英雄!”
“可结果呢?”他自嘲地,疯狂地笑了起来,笑得眼泪都流了出来,“结果,所有人都说我错了!所有人都骂我是土匪,是强盗!”
“连她……连她也说我错了!说我毁了她!说我自私!”
他没有提钟小艾的名字,但林华华知道,他说的“她”,是谁。
林华华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听着。她从调酒师那里,要来一条热毛巾,轻轻地,为他擦去脸上的泪水和酒渍。
她的动作,很轻柔,很体贴。
侯亮平感受着她指尖的温度,闻着她身上传来的,淡淡的香水味,心里那股狂躁的情绪,渐渐地,平复了一些。
他像一个在外面受了委屈,回家向姐姐哭诉的孩子,把自己心里的苦水,一股脑地,全都倒了出来。
他说了自己是如何收到那条匿名短信,如何热血上涌,决定孤身犯险。
他说了自己是如何在茶社里,和那些亡命之徒搏斗,如何身先士卒,头破血流。
他说了自己找到那七个亿现金时,那种无与伦比的激动和自豪。
当然,他也说了,钟小艾是如何“不理解”他,如何“指责”他,如何“伤透”了他的心。
在他的讲述里,他是一个,被全世界误解的,孤独的英雄。
林华华始终,都扮演着一个最完美的倾听者。
她时而,会发出一声心疼的惊呼:“天呐,侯处长,你还跟他们动手了?你没受重伤吧?”
时而,又会露出崇拜的眼神:“哇,侯处长,你真的太厉害了!太有魄力了!这简直就是孤胆英雄啊!”
当听到侯亮平说,钟小艾指责他时,她又会义愤填膺地,为他打抱不平:“钟主任怎么能这么说你呢?她不明白,办大案,就是要有点雷霆手段!他们那些人,就是太保守了,畏首畏尾,怎么能成大事?”
“侯处长,你别难过了。在我心里,你没有错。”
“你就是大英雄!”
林华华的每一句话,都说到了侯亮平的心坎里。
他感觉,自己终于找到了一个,能理解自己,能欣赏自己,能懂自己的人。
他看着眼前这个,对自己充满了“崇拜”和“心疼”的女人,醉眼朦胧中,他觉得,她比钟小艾,要美一百倍,要好一万倍。
“华华……谢谢你……”他抓住了林华华的手,紧紧地握着,“只有你……只有你懂我……”
“侯处长,你喝多了。”林华华的脸,微微一红,想把手抽回来,却没有成功。
“我送你回去休息吧。”她柔声说道。
“我不想回去!”侯亮平一听到“回去”两个字,就激动地大吼起来,“我不想看到她!我不想再看到她那张脸!”
林华华的脸上,却露出了为难的神色。
“那……那怎么办啊?”她犹豫着说道,“要不……我先在附近,给你开个酒店房间,你先好好睡一觉,醒了再说?”
“好……好……”侯亮平已经醉得,站都站不稳了,只能任由她摆布。
林华华扶着他,走出了酒吧。
夜风吹来,侯亮平打了个哆嗦,身体一软,大半个身子,都压在了林华华的身上。
林华华吃力地,搀扶着他,走向了不远处,一家酒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