钟小艾那冰冷的三连问,像三盆夹着冰碴的冷水,从头到脚,浇在了侯亮平的身上。
他脸上的狂喜,瞬间凝固了。
“我……我在月牙湖的观澜茶社。”他的声音,一下子弱了下来,“我带了院里的几个同事……搜查令,正在……正在补办。”
电话那头,又是一阵令人窒息的沉默。
侯亮平甚至能听到,钟小艾那因为极度愤怒,而变得有些粗重的呼吸声。
“侯亮平,你知不知道,你闯了多大的祸?”
钟小艾的声音,很轻,很冷,像西伯利亚的寒流,让侯亮平从心底里,感到一阵战栗。
“我……我查获了几个亿的赃款!这是天大的功劳!我……”
“功劳?”钟小艾冷笑一声,打断了他,“没有合法手续,暴力冲撞,打砸私人会所,这叫功劳?侯亮平,你这是在犯罪!”
“你知不知道,就在你给我打电话的这几分钟里,我的手机,已经被打爆了!”
“观澜茶社的律师团队,已经正式向省检察院、最高检,甚至是我们中纪委,提起了控告!告你,滥用职权,暴力执法,非法侵占私人财产!”
“你知不知道,现在网络上,已经炸了锅!‘反贪局长带头当土匪’的新闻,已经传遍了全网!你那张满脸是血,揪着别人衣领的照片,现在是所有新闻网站的头条!”
“你把我们整个专案组,把整个检察院系统,都推到了风口浪尖上!你把我们从正义的执法者,变成了一群,知法犯法的强盗!”
钟小艾的每一句话,都像一记重锤,狠狠地砸在侯亮平的心上。
他感觉自己的大脑,“嗡”的一声,一片空白。
怎么会这样?
他明明是来办案的,是来抓坏人的,怎么就成了强盗了?
他拿出手机,颤抖着手,点开了一个新闻app。
果然,头版头条,就是他那张狰狞的面孔。标题触目惊心——《震惊!汉东反贪干将上演全武行,暴力执法为哪般?》
下面的评论区,已经盖起了几万层高楼。
“这就是我们的检察官?跟黑社会有什么区别?”
“程序正义何在?法律何在?”
“严查!必须严查!这背后一定有不可告人的秘密!”
“听说那个茶社老板,是京城来的正经商人,这是要逼走投资商,搞垮汉东经济吗?”
……
所有的舆论,都在一瞬间,倒向了对他不利的一方。
他百口莫辩。
“我……我……”侯亮平拿着手机,手抖得像筛糠一样,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立刻封锁现场!控制所有证人!清点所有赃款,全部录像存档!”钟小艾在电话那头,果断地下达着命令,她的声音,已经恢复了冷静,但那种冷静,比愤怒更让人感到恐惧。
“你,侯亮平,哪儿也别去,就待在原地!等我过去!”
电话挂断了。
侯亮平失魂落魄地,站在那堆钱山面前。
刚才还让他感到无比荣耀和自豪的红色钞票,此刻,却像一堆正在燃烧的火焰,灼烧着他的眼睛,也灼烧着他的灵魂。
他身后的那些年轻检察官们,也都看到了网上的新闻,一个个脸色煞白,噤若寒蝉。
他们刚才还以为自己是英雄,现在才发现,自己跟着侯亮,成了一场巨大丑闻的主角。
“侯……侯处,现在……现在怎么办啊?”小李的声音,都带着哭腔了。
侯亮平没有回答他。
他只是呆呆地看着那扇被他下令撞开的大门,看着那一地狼藉的碎片,脑子里,一遍又一遍地,回响着钟小艾最后的那句话。
“你闯了多大的祸?”
……
与此同时,这场由高芳芳一手策划的风暴,正以惊人的速度,席卷着整个汉东官场。
省检察院,检察长季昌明的办公室。
季昌明急得像热锅上的蚂蚁,在办公室里来回踱步。
他的电话,也快被打爆了。有省委的,有最高检的,还有无数个他认识的,不认识的,各路神仙打来的电话。
每一个电话,都在质问他,汉东省检察院,到底想干什么?
“这个侯亮平!真是个惹祸的祖宗!”季昌明气得直拍大腿,“我当初就不该给他签那张逮捕令!不!我当初就不该让他来我们汉东!”
他现在后悔得,肠子都青了。
他知道,这次的事情,闹得太大了。侯亮平一个人的鲁莽行为,很可能会演变成一场,席卷整个汉东政法系统的,巨大政治风波。
而他这个检察长,首当其冲,难辞其咎。
“喂,高书记吗?我是昌明啊……”他擦了擦汗,拨通了高育良的电话,想向这位省政法委书记求助。
“昌明同志啊,”电话那头,高育良的声音,听起来却异常沉稳,甚至还带着一丝……幸灾乐祸?“侯亮平同志的事情,我听说了。年轻人嘛,有干劲,是好事。就是……方法上,有点欠考虑啊。”
“高书记!现在不是说这个的时候啊!现在外面都闹翻天了!您看,我们是不是……应该立刻成立一个调查组,先把侯亮平同志,停职调查,给外界一个交代?”季昌明急切地说道。
他想赶紧把侯亮平这个烫手山芋,给扔出去。
“哎,昌明同志,你不要急嘛。”高育良慢悠悠地说道,“侯亮平同志,他可不是一般人。他现在是中纪委专案组的成员。他的事情,我们省里,不好插手吧?还是等钟小艾同志的意见吧。”
高育良轻描淡写地,就把皮球,又踢回给了钟小艾。
季昌明听得,心里一凉。他明白了,高育良这是要坐山观虎斗,根本不打算出手帮忙。
挂断电话,季昌明颓然地坐在了椅子上。
他知道,这次,谁也救不了侯亮平了。
而他自己,能不能在这场风暴中,保住头上的这顶乌纱帽,都还是个未知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