祁同伟的脸色，像是瞬间被泼了一层冰水。
他心里“咯噔”一下，一种不祥的预感涌了上来。
沙瑞金看着他那副僵硬的表情，端起茶杯，慢悠悠地吹了吹热气，像是没看见他脸上的尴尬，语气平淡地开口：“同伟同志，有什么紧急情况，说吧。小艾同志不是外人，她是中纪委专案组的负责人，以后我们有很多工作，都需要和专案组协同进行。”
中纪委专案组！
这六个字，像六记重锤，狠狠地砸在了祁同伟的心上。
他猛地抬起头，看向钟小艾，眼神里充满了震惊。他知道侯亮平的老婆是中纪委的，但他没想到，她竟然直接带了专案组下来！而且看沙瑞金这态度，分明是早就知情，并且全力支持。
完了。
祁同伟的心，瞬间沉到了谷底。
他明白了。他以为自己抓住了丁义珍，就抓住了主动权，就能在沙瑞金面前长袖善舞，把李达康、赵家，甚至是侯亮平，都玩弄于股掌之间。
可现在看来，他错了。
他这只螳螂，在辛苦捕蝉的时候，根本没注意到，后面还有一只黄雀。
不，钟小艾不是黄雀，她是带着猎枪的猎人。而他祁同伟，从始至终，可能都只是猎人眼里，那只还算有点用处的猎犬。
一股巨大的挫败感和屈辱感，瞬间席卷了他。
但他毕竟是祁同伟，是那个号称能“胜天半子”的祁同伟。他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心里的惊涛骇浪，脸上重新恢复了平静。
“是，沙书记。”他从公文包里，拿出了那份丁义珍的审讯笔录，双手递了过去，“这是我们联合调查组，对丁义珍进行初步审讯后形成的笔录。丁义珍已经交代，他之所以能够顺利出逃，是京州市委书记李达康的秘书，小金，向他通风报信。并且，他还指控李达康同志，在光明峰项目中，存在为了政绩，默许甚至纵容他采取违规手段的行为。”
他一边说，一边观察着沙瑞金的反应。
沙瑞金接过笔录，并没有立刻看，而是把它放在了茶几上，推到了钟小艾的面前。
“小艾同志，你先看看。”
这个动作，让祁同伟的心，又凉了半截。
沙瑞金这是什么意思？这是在告诉他，现在，关于这个案子的一切，都由钟小艾说了算。
钟小艾也没客气，拿起笔录，快速地翻阅起来。她的阅读速度极快，目光如电，几乎是一目十行。
很快，她就看完了。
她放下笔录，抬起头，先是看了一眼祁同伟，然后才转向沙瑞金，平静地说道：“沙书记，这份口供，很有价值。它为我们接下来的调查，提供了一个明确的方向。但是，正如祁厅长刚才所说，这只是初步审讯，是丁义珍的一面之词。其真实性，还需要进一步的核实。”
她的评价，客观、专业，不带任何个人情绪。
祁同伟听着，心里却很不是滋味。他感觉自己精心准备的一桌大餐，还没等主客品尝，就被另一个人拿过去，轻描淡写地点评了一番，然后宣布，这桌菜归她了。
沙瑞金满意地点了点头，看向祁同伟，语气里带着不容置疑的命令口吻。
“同伟同志，你刚才也听到了。中央对赵立春家族的问题，高度重视，已经成立了专案组。从现在开始，关于丁义珍案，以及所有由他牵扯出来的相关案件，全部由中纪委专案组正式接管。”
他顿了顿，加重了语气：“你们联合调查组，目前的任务，就是全力配合专案组的工作。专案组需要什么，你们就提供什么。明白吗？”
“……明白。”
祁同伟从牙缝里，挤出了这两个字。他感觉自己的脸火辣辣的，像是被人当众扇了一耳光。
他这个联合调查组的组长，在专案组面前，瞬间就变成了一个后勤保障的头儿。
钟小艾站起身，走到祁同伟面前，脸上带着公式化的微笑，主动伸出手。
“祁厅长，接下来的工作，要辛苦你了。希望我们合作愉快。”
祁同伟看着她，心里百味杂陈。他想起了大学时代，那个跟在侯亮平身后的，文静又骄傲的女孩。那时候，他只觉得她是个背景深厚的高干子弟。没想到，多年以后，她会以这样一种强势的姿态，站在自己的面前，接管自己的一切。
他伸出手，和她握了一下。
“应该的。配合中央工作，是我们地方干部的职责。”他一字一句地说道。
“那好。”钟小艾收回手，直接开门见山，“事不宜迟，我现在就想把丁义珍接到我们专案组的办案点。还请祁厅长，马上安排交接吧。”
她连一点缓冲的时间都不给，直接就要人。
祁同伟的拳头，在身侧悄悄握紧了。他知道，自己已经没有任何讨价还价的余地。
“好，我马上安排。”他点了点头，然后转身，对沙瑞金敬了个礼，“沙书记，如果没有其他指示，我先去办理交接手续。”
“去吧。”沙瑞金摆了摆手。
祁同伟转身，迈着僵硬的步子，走出了这间让他感到无比压抑的办公室。
当办公室的门在他身后关上的那一刻，他眼中的不甘和屈辱，几乎要喷出火来。
他快步走到一个无人的角落，拿出手机，拨通了高芳芳的号码。
电话一接通，他甚至没等对方开口，就用一种压抑着怒火的声音说道：“芳芳，我们失算了。钟小艾带了专案组下来，沙瑞金全力支持。丁义珍，被她要走了。”
电话那头，高芳芳沉默了片刻。
“祁厅长，你别急。”她的声音一如既往地冷静，带着一种安抚人心的力量，“丁义珍被她要走，是迟早的事。这并不一定是坏事。”
“什么意思？”祁同伟不解。
“你想想，丁义珍这张牌，在我们手里，只能用来打李达康。但是到了钟小艾手里，可就不一样了。”高芳芳轻笑一声，“她代表的是中纪委，她的目标是赵家。丁义珍到了她那儿，就像一把手术刀，她会用这把刀，精准地切开赵家在汉东的每一个脓疮。”
“我们把人交给她，非但没有损失，反而卖了她一个人情。而且，我们还可以借她的手，去办我们想办，但又不好亲自出手去办的事。”
祁同伟愣住了。他心里的怒火，像是被一盆冷水浇下，慢慢熄灭了。
他忽然明白了。
是啊，他祁同伟，一个省公安厅长，能量再大，也只限于汉东。他想动赵家，那是痴人说梦。
可钟小艾不一样。
她背后站着的是中纪委，是中央。
把丁义珍这块烫手的山芋扔给她，让她去跟赵家这头猛虎斗，自己坐山观虎斗，岂不是更好？
“芳芳，还是你看得远。”祁同伟由衷地感叹道。
“所以，祁厅长，”高芳芳的声音带着一丝笑意，“现在，你要做的，不是生气，而是……漂漂亮亮地，把人交给她。姿态要做足，要让她觉得，你祁同伟，是个顾全大局、懂得分寸的合作伙伴。”
祁同伟彻底明白了。
他挂断电话，长长地舒了一口气。刚才的屈辱和不甘，一扫而空。
他整理了一下自己的警服，脸上重新恢复了那种沉稳和自信。
他拿出手机，拨通了自己手下的电话。
“准备一下，办理丁义珍的移交手续。通知中纪委专案组的人，可以来接人了。”
他的声音，平静而有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