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拿着那张薄薄的纸,却感觉有千斤重。
她脑子“嗡”的一声,瞬间就明白了李修的险恶用心。
“你……你就答应了?”王熙凤的声音都在发抖,她猛地抬头,死死地盯着贾琏。
贾琏被她看得心里发毛,还不明白事情的严重性,不以为然地说道:
“答应了啊!这有什么?不就是写张借据吗?银子到手才是真的。再说了,写你的名字和写府里的名字,有什么不一样?反正都是咱们家花。”
“不一样!”王熙凤尖叫一声,手里的纸被她捏得变了形,“这完全不一样!贾琏,你……你这个蠢货!你被人卖了,还在帮人数钱!”
贾琏被她骂得莫名其妙,也来了火气:
“我怎么就蠢了?我辛辛苦苦跑出去,低声下气地给你借来了银子,你倒好,还骂起我来了!你别不识好歹!”
“我不识好歹?”得浑身发抖,指着那张纸,
“你睁大你的狗眼看看!这上面写的是什么?他指名道姓让我王熙凤借,利钱高得吓死人!这借据一签,我就是他的债主了!以后我想不听他的都难!他这是要拿捏我,拿捏整个荣国府啊!你懂不懂!”
贾琏被她吼得一愣,这才咂摸出一点不对劲的味道来。
可他好不容易挣回来的面子,怎么肯轻易承认自己办砸了事。
“你想太多了吧?”
“他一个舞刀弄枪的粗人,能有什么坏心眼?不就是怕咱们家赖账,所以才想出这么个法子吗?你赶紧写了,我好拿回去交差。这事拖不得,他可说了,明天见不到借据,就要亲自上门来跟老太太说话!”
“什么?”王熙凤一听这话,脸色彻底白了。
让李修那个煞星来找老太太?那还得了!只怕老太太当场就得被他吓出个好歹来。
贾琏见她害怕了,愈发得意起来:“所以说,你赶紧的吧!别磨蹭了!府里上上下下几百口人,都等着这笔钱救急呢!”
王熙凤看着手里的借据样本,又看了看一脸无知无畏的贾琏,心里涌上一股巨大的绝望。
她知道,自己没得选了。
这个坑,她跳也得跳,不跳也得跳。
她缓缓地走到桌边,看着那张纸,只觉得眼前阵阵发黑。
王熙凤的院子里,下人们进进出出,忙着传话领东西,为老太太的寿宴做着最后的准备,一片喧嚣热闹。
可是在这间屋子里,空气却像是凝固了一样,压抑得让人喘不过气。
王熙凤坐在梳妆台前的绣墩上,手里紧紧攥着那张借据的样本,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
她脑子里乱成了一锅粥。
签,还是不签?
签了,她王熙凤就等于把自己的身家性命交到了李修手上。
那个男人心狠手辣,翻脸无情,从他过往对贾府做的那些事来看,他绝不是什么善男信女。
今天他能用一张借据套住自己,明天就能用这张借据逼自己做任何事。
她仿佛已经看到一条无形的锁链,从燕王府伸出,牢牢地套在了自己的脖子上。
可要是不签呢?
王熙凤闭上眼睛,都能想象出那后果。
老太太的寿宴办不成,荣国府的脸面在整个京城丢得一干二净。
贾母一辈子要强,要是知道因为没钱,自己的八十大寿办得冷冷清清,怕是当场就要气病了。
到时候,王夫人那个老虔婆肯定会把所有责任都推到自己头上,说自己持家无能。府里的下人也会看自己的笑话。
更可怕的是,李修那个煞星会亲自上门。
一想到李修那张冰冷的脸,和那双仿佛能看透人心的眼睛,王熙凤就打心底里发怵。
他上次来府里,就把宝玉吓得半死,把整个荣国府搅得天翻地覆。
这次要是再让他找上门来,还不知道会闹出什么惊天动地的事情来。
她不能让这种事发生。
“你到底在磨蹭什么?”旁不耐烦地催促道,
“不就是写个字,按个手印吗?有那么难?外面管事的都来催好几趟了,等着拿银子去采买呢!再耽搁下去,寿宴上的酒水瓜果都备不齐了!”
王熙凤猛地睁开眼,眼中的犹豫和挣扎瞬间被一片冰冷的决然所取代。
她看了一眼贾琏,他正焦躁地在屋里踱步,心里想的只有赶紧交差,然后拿着剩下的钱出去花天酒地。
指望他?还不如指望门口的石狮子开口说话。
这个家,终究还是要靠她王熙凤。
“拿笔墨来。”她冷冷地开口,声音里听不出一丝情绪。
丫鬟平儿早就看出了气氛不对,但也不敢多问,连忙手脚麻利地取来文房四宝,在桌上铺好上好的宣纸,小心翼翼地研好了墨。
王熙凤站起身,走到桌前。
她虽然不认识几个字,但自己的名字还是会写的。
王熙凤深吸一口气,拿起那支沉甸甸的笔,蘸满了墨。
屋外的喧嚣仿佛在这一刻都远去了,她的世界里只剩下眼前这张白纸。
“借款人,王熙凤……”
当写下自己名字的时候,王熙凤的手微不可察地顿了一下。
写完最后一个字,她扔下笔,拿起旁边的印泥,用大拇指狠狠地在上面一按,鲜红的颜色瞬间染满了指肚。
然后,她将血红的指印,重重地按在了自己名字的下方。
那红得刺眼的指印,在白纸黑字间,像是一朵开在雪地里的血色梅花,又像是一个无法挣脱的烙印。
“拿去吧。”
王熙凤将签好的借据推到贾琏面前,整个人像是被抽空了力气,瘫坐回椅子上,一句话也不想多说。
贾琏如获至宝,拿起借据吹了吹上面的墨迹,看也不看王熙凤惨白的脸色,喜滋滋地说道:
“这就对了嘛!早这样不就完了?你等着,我这就给燕王送去!这下,咱们府里的难关,总算是过去了!”
他说完,揣着那张决定了王熙凤命运的纸,兴高采烈地跑了出去,脚步轻快得像要去领赏。
屋子里,平儿担忧地看着王熙凤,小声地劝道:
“奶奶,您别太忧心了。等过了老太太的寿宴,咱们再想办法把银子还上就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