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月的颍川郡，本该是秋粮入仓的时节，颍川郡的土地却干裂得能塞进指头。
毒辣的日头悬在天上，连刮过坞堡土坯墙的风都带着焦糊味。田地里的粟米秆早就蔫成了枯草色，穗子空瘪得能随风飘走，往年能收三石粮的地，今年连半石都凑不齐。
更要命的是，从九月底开始，坞堡外的河沟就彻底断了流，露出来的河底淤泥结着盐霜，踩上去硌得人脚底生疼。
陈氏坞堡的土墙上，原本用来了望的望楼，如今成了清点存粮的据点。二老太爷拄着拐杖站在上面，望着坞堡外龟裂的田野，浑浊的眼睛里满是焦虑，时不时咳嗽几声，震得花白的胡子直抖。
坞堡里的水井水位一日低过一日，打水的木桶要放下去三丈多才能触到水，排队打水的队伍从井台一直排到了祠堂门口，人人脸上都带着菜色。
“人相食” 的消息，是从坞堡外逃进来的流民嘴里传进来的。
那天陈大湖和陈长田、于木、于林去镇上卖豆腐，刚出坞堡就撞见几个衣衫褴褛的流民，饿疯了的模样吓得陈大湖差点掀翻豆腐车。还是石敢当从破庙里赶过来，用枣木棍拦开流民，才护着他们进了镇。
镇上的粮铺早就关了门，只留了个小窗卖掺了沙土的粟米，价格涨到了往年的十倍，还得用布帛去换。
“洛阳那边早就开始易子而食了，” 石敢当把他们拉到破庙角落，压低声音说，“汉赵的兵把粮仓烧了，流民没活路，啥都吃得下去。颍川这旱情再熬半个月，坞堡外就得遍地是饿殍。”
陈大湖帮着石敢当包扎伤口。
于甜杏是傍晚时分从清风小区回来的。她刚踏进自己的屋子，就被一股浓重的药味裹住 。
“阿母，” 于甜杏反手关上门，从布兜里往外掏东西，“我回来了。”
这话刚落，小屋里就响起一阵细碎的脚步声。陈李氏从屋外走进来，忙止住于甜杏向外走的脚步。
“今天大郎他们一出坞堡就遇到流民，幸得石壮士相救。但石壮士受伤太重，大郎他们把他带回来了”陈李氏小声的说。
于甜杏把带回来的东西放屋里，将打包的饭菜用布包递给才进屋的赵小草和李莲。
“阿母！”陈长田的声音从屋里传来，带着几分急促。
于甜杏推开门，一股浓重的草药味扑面而来，陈大湖正坐在灶台边，手里攥着块破布蘸着药汁，小心翼翼地往石敢当的胳膊上擦，石敢当靠在土炕上，脸色苍白如纸，左臂缠着厚厚的麻布，渗出来的血渍已经发黑。
见于甜杏回来，陈长田连忙起身，声音压得极低：“阿母可算回来了，石壮士前几天受伤，今天为了救我们又受伤了，下午嘴里一直胡话，喊着‘流民’‘粮车’的。
于甜杏放下布兜，快步走到炕边。石敢当的额角满是冷汗，嘴唇干裂得起了皮，左臂的伤口周围已经红肿，显然是感染了。她伸手摸了摸他的额头，滚烫的温度让她心里一沉。
“我去拿药。”于甜杏反手关上屋门，从墙缝里掏出一小瓶碘伏和几颗感冒药，还有两包退烧药。这些都是她在小区药店用工牌换的，原本是备着给家里孩子应急的，现在看来只能先给石敢当用了。
她又从布兜里掏出个油纸包，里面是几个白面馒头，“这是我在小区食堂买的，先给石壮士垫垫肚子，发着烧不能空腹吃药。”
正说着，陈长地和于木、于林推门进来，三人满头大汗，手里的木桶里只装了小半桶水，水面上还飘着几点泥沙。
“大姐，井里的水又浅了，昨天还能放下去三丈，今天得放四丈才能碰到水，排队的人吵了好几架，差点打起来。”于林把水桶放在墙角“堡里二老太爷说了，从今天起定量供水，每户每天只能打两桶水，老人小孩多的人家也最多三桶。”
于木放下水桶，脸色凝重：“大姐，我们兄弟俩商量好了，还是要回于家村。昨天从镇上回来，听说于家村那边也断水了，爹娘和侄子侄女还在村里，我们不放心。”
于林也跟着点头，从怀里掏出个布包：“这是你上次给我们的盐和药，我们没舍得用多少，还给你留着些，坞堡里更需要。”
于甜杏看着兄弟俩布满血丝的眼睛，知道他们心意已决。于家村离陈氏坞堡有三十多里路，现在沿途都是流民，走回去艰险重重，可她也明白“父母在，不远游”的道理，更何况是这乱世。
她叹了口气，转身从布兜里掏出两袋二十斤装的白米，两袋十斤装的白面，还有五包盐，塞进于木怀里：“这些你们带上，要是不够再搭信来。”
她又拿出三瓶碘伏和两板感冒药、一包退烧药：“这药你们拿着，路上要是受伤或者发烧，赶紧用。还有这个。”
她从手腕上褪下个粗布手环，里面藏着五块碎银子，“这是我攒的，你们拿着路上用，遇到流民别硬拼，给点粮食就能打发的就别舍不得。”
于木于林看着怀里沉甸甸的物资，眼圈都红了。
于木攥着那几块碎银子，哽咽着说：“大姐，我们不能要这么多，你家里还有老人孩子，石壮士还需要照顾……”“拿着！”
于甜杏打断他，“你们平安回到村里，照顾好爹娘和侄女侄子，比什么都强。要是于家村实在待不下去，就带着人往坞堡来，你们知道大姐有法子，别担心大姐，姐只要你们好好的活着。”
陈李氏也抹了抹眼泪，从炕席下摸出两个晒干的菜饼子，塞进于林手里：“路上饿了就吃这个，顶饿。到了村里给我们捎个信，让我们知道你们平安。”
送走于木于林，于甜杏也去上工了，就听见堡门口传来一阵喧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