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副刻在门口黑檀木柱子上的对联,更是分毫未改——长生不老神仙府,与天同寿道人家。笔力苍劲如蟠龙卧虎,正是镇元子当年亲手所书,每一个字都透着地仙之祖独有的厚重道韵,不似天庭仙官的张扬,唯有历经洪荒岁月的沉淀,方能有这般返璞归真的气度。
“玉鼎老友,别来无恙啊?”
一声爽朗笑声自观内传来,话音未落,一道青衫身影已踏雾而出。镇元子果然风采依旧,身形高大挺拔如昆仑玉柱,未曾束发,一头乌黑长发如墨缎般垂至腰际,发梢沾着几缕五庄观特有的人参果木清香。他面容方正,眉宇间无半分苍老之态,唯有眼底深处那抹历经洪荒迭代的沧桑,昭示着他数十万载的寿元,看上去不过是人间四十许的中年儒者,温润如玉,却又自带万仙俯首的威仪。
“镇元子兄,数十万载未见,你倒是愈发精神了。”拱手而笑,周身的剑修锋芒尽数收敛,只剩同门老友重逢的暖意。他当年身陨后魂归大道,历经无尽轮回淬炼才重归真神界,今日归乡第一念,便是来见这位当年共渡洪荒劫数的老友。
镇元子哈哈一笑,伸手虚引:“老友远归,寒舍蓬荜生辉,快请进。”
步入五庄观,庭院中那株人参果树赫然在目,树干粗壮需千仙合抱,枝叶层层叠叠如碧云遮日,枝头缀着数十颗似婴孩般通体莹白、周身绕着红晕的人参果,果香浓郁醇厚,顺着风势弥漫整个庭院,仅是闻上一口,便觉周身道脉通畅,心魔尽消。
这人参果乃是天地灵根所结,三千年一开花,三千年一结果,三千年方得成熟,短头一万年才得三十颗,乃是镇元子压箱底的待客重宝,寻常仙神连见一面都是奢望。
石桌早已摆好,两只白玉盏中盛着清冽的玉露,镇元子抬手一引,两枚熟透的人参果便自枝头飘落,稳稳落在玉盘之中,果皮莹润,果香更甚。“你刚归真神界,道体尚需温养,这人参果补先天道基,最是适宜。”
剑修的凌厉与地仙的厚重相撞,竟是相得益彰。时而为一句道韵争执几句,时而为当年共见的洪荒奇景相视一笑,数十万载的隔阂与疏离,就在这一盏玉露、一枚仙果、一段道论之中,悄然消融,好不惬意自在。
两人论道正酣,谈及先天剑理与地仙本源的契合之处, 抬手饮尽盏中玉露,指尖轻轻摩挲着白玉盏的纹路,眼底那抹历经轮回的清旷,忽然添了几分柔和暖意。
“说起来,此番重归真神界,除了见你这位老友,最牵挂的,便是我那徒儿杨戬了。”
话音落下,庭院中风声微歇,枝头人参果的红晕似也淡了几分。望着观外流云漫卷,语气中带着几分歉疚,又有几分欣慰,“当年我身陨道消,未能亲眼见他长成,未能陪他渡封神大劫,未能教他勘破‘孝’字困局,数十万载轮回之中,这份师徒羁绊,倒是我唯一的执念。”
镇元子闻言,缓缓捻起另一枚人参果,指尖道韵轻吐,将果皮上的灵晕抚得愈发莹润。他眼底掠过一丝感慨,颔首道:“杨戬这孩子,倒是个千古难寻的奇才。”
“你归真神界之前,我曾偶遇他一次。彼时他刚率梅山六圣平定西牛贺洲的妖乱,三尖两刃刀上的煞气尚未散尽,周身却已练就一身刚正不阿的道骨。他双目有神,眉心天眼隐而不发,既有你剑修一脉的凌厉锋芒,又有自身历经磨难的沉稳厚重,比之当年那个桀骜不驯的少年郎,早已判若两人。”
三声“好”字,道尽了他积压数十万载的欣慰与骄傲。他当年授杨戬九转玄功、七十二变,本就知这徒儿根骨绝佳,却终究没能亲眼见证他一步步褪去青涩,成为三界敬仰的二郎显圣真君。
“老友莫要太过执念。”镇元子轻笑一声,抬手引过一缕人参果树的灵雾,汇入 的盏中,“天道循环,一饮一啄皆有定数。你当年身陨,是劫亦是缘,若非历经那数十万载轮回淬炼,你的道心也未必能这般圆满通透。”
“而杨戬,正是借着这份‘无师自渡’的磨难,才得以跳出你的剑修桎梏,走出了一条属于他自己的真君之道。你今日归位,师徒重逢指日可待,这份迟来的相伴,未必不是一场更好的圆满。”
两人相视一笑,盏盏相撞,玉露清甘混着人参果香,在舌尖萦绕不散。论道之声再起,只是这一次,话语间多了几分师徒羁绊的温情,多了几分老友相知的通透,万寿山五庄观的灵雾之中,尽是这份跨越数十万载的惬意与安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