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六下午三点,蝴蝶村的阳光正好。
叶飞家的阳台上,白色藤编桌椅被搬到了遮阳棚下。桌子上散落着素描本、铅笔、橡皮、还有几本厚厚的分镜教程。叶飞坐在那里,手里握着一支2b铅笔,正专注地在纸上画着。
他的动作很慢,每画几笔就会停下来,眯起眼睛看看效果,然后用指尖轻轻抹去多余的铅粉。阳光透过遮阳棚的缝隙洒下来,在他手边形成跳动的光斑。海风从侧面吹来,时不时掀动纸页,他不得不用镇纸压住。
铅笔在纸上的沙沙声很轻,但在这安静的午后格外清晰。
她读得很慢,偶尔会停下来,看着远处的大海发呆,或者低头在书页边缘写几个字的笔记。金色的短发在阳光下几乎透明,侧脸的轮廓在光影中显得柔和而宁静。她今天穿着简单的白色棉质长裙,光着脚,脚踝纤细,皮肤在阳光下白得发光。
每隔一段时间,她会抬起头,目光自然地飘向叶飞的方向。不是刻意的注视,而是那种无意识的、温柔的扫视——看到他专注的侧脸,看到他微微皱起的眉头,看到他因为找到正确线条而嘴角扬起的细微弧度。
然后她的目光会停留几秒,嘴角也会跟着微微上扬,再重新回到书页上。
屋子里,客厅的茶几上摊开着一堆文件。林依诺盘腿坐在地毯上,背靠着沙发,膝盖上放着笔记本电脑,手边是计算器、笔记本和几支不同颜色的笔。她今天没穿职业装,而是一身浅灰色的家居服,头发随意地用发夹夹在脑后,额前有几缕碎发垂下来。
她正在审阅星空集团上季度的财务报表,手指在键盘上快速敲击,偶尔停下来用计算器核对数字,或者在笔记本上写下要点。表情专注而严肃,和平常在办公室时没什么两样,只是环境更放松,姿势更随意。
厨房里飘出食物的香气。
周海睸系着围裙,正在准备晚餐。她今天买了新鲜的鲈鱼,打算清蒸;还有排骨,准备做糖醋口味;蔬菜是西兰花和菜心,清炒就好。汤是早上就开始炖的老火汤,用的是猪骨和萝卜,现在已经飘出浓郁的香味。
她切菜的动作很熟练,刀刃与砧板接触发出有节奏的嗒嗒声。偶尔会停下来,尝一尝汤的咸淡,或者调整一下火候。厨房的窗户开着,能看到外面的小花园,几株她上个月种下的月季已经开了花,粉红色的花朵在风中轻轻摇晃。
整个空间弥漫着一种奇妙的和谐。
阳台上的铅笔声,客厅里的键盘声,厨房里的切菜声,还有远处隐约的海浪声,这些声音交织在一起,形成一首安静的、日常的交响曲。
叶飞画完一个分镜格,放下铅笔,伸展了一下手臂。他转过头,正好对上苏菲抬起的目光。两人相视一笑,没有说什么,但那种默契在空气中流动。
“累了?”苏菲轻声问,用的是法语。
“有点。”叶飞也用法语回答,“分镜比我想象的难。要在有限的格子里讲清楚一个动作的连贯性,还要考虑视角、构图、情绪……”
“要不要休息一下?”苏菲问,“我泡了茶,在厨房。”
“好。”
叶飞站起身,走进屋里。经过客厅时,林依诺抬起头:“叶少,第三季度的净利润比预期高了百分之十二,主要是因为《东风破》专辑的持续销售和《宝莲灯》的海外版权收入。”
“好事。”叶飞说,“具体数字等我晚上看。”
“还有,王义先生从北京发来传真,说‘东方梦工厂’的批文快下来了,问您什么时候能再去一趟北京。”
这是叶飞正在筹划的项目,还没有和团队人员公布,但他已经提前和北京那边先联系准备了。
“尽快吧,你安排一下行程。”
“好。”
叶飞走进厨房。周海睸正在给鱼抹盐,看到他进来,脸上立刻露出笑容:“阿飞哥哥,饿了吗?汤快好了,可以先喝一碗。”
“不急。”叶飞走到灶台边,看了看锅里翻滚的汤,“好香。”
“炖了四个小时了。”周海睸用勺子舀了一点,吹了吹,递到他嘴边,“尝尝咸淡。”
叶飞就着她的手尝了一口:“刚好。”
周海睸满意地笑了,转身继续忙活。叶飞打开橱柜,拿出茶杯和茶叶——是苏菲从法国带来的伯爵茶,有佛手柑的香气。他烧上水,等水开的间隙,靠在料理台边,看着周海睸忙碌的背影。
她今年二十岁了,已经不是当年那个怯生生的小女孩。虽然在他面前还会害羞,但做事越来越沉稳周到。叶飞知道她在夜校读工商管理,知道她在基金会工作很努力,知道她正在从一个依赖他的妹妹,成长为一个能独当一面的女性。
“海味。”他忽然开口。
“嗯?”周海睸转过身,手里还拿着葱。
“谢谢你。”叶飞说,“一直这么照顾我。”
周海睸脸微微红了,低下头继续切葱:“这有什么好谢的……我本来就应该做这些。”
水开了。叶飞泡好茶,两个杯子,端着回到阳台。
苏菲已经挪到了他刚才的位置,正在看他的分镜稿。见他回来,她抬起头:“这个镜头转换很巧妙——从特写到全景,再拉回到中景,观众的眼睛会自然地跟随主角的动作。”
“我是想表现他从疑惑到发现真相的过程。”叶飞在她旁边坐下,递过一杯茶。
两人就着分镜稿讨论起来。阳光继续西斜,海风渐渐带上了凉意。苏菲把腿上的毯子分了一半盖在叶飞膝上,叶飞自然地把她的手握进毯子里暖着。
客厅里,林依诺完成了财务审阅,合上电脑。她揉了揉眼睛,站起身,走到厨房门口:“海味,需要帮忙吗?”
“不用不用,马上就好了。”周海睸正在摆盘,“依诺姐你休息吧,工作一天了。”
林依诺还是走进来,帮忙拿碗筷:“叶少很快要去北京,我想把集团这季度的重点项目报告整理出来,让他路上看。”
“阿飞哥哥总是这么忙。”周海睸轻声说。
“能力越大,责任越大。”林依诺说,语气里有种复杂的情绪——骄傲、心疼、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落寞。
碗筷摆好,菜也陆续上桌。清蒸鲈鱼淋了热油和酱油,撒上葱丝和姜丝;糖醋排骨色泽红亮,酸甜香气扑鼻;清炒西兰花碧绿脆嫩;老火汤在砂锅里冒着热气。
“吃饭了!”周海睸朝阳台喊道。
叶飞和苏菲走进来。四个人围坐在餐桌旁,很自然地形成了固定的位置——叶飞坐主位,苏菲在右,林依诺在左,周海睸在对面。
“我开动了。”叶飞用中文说,这是周海睸教他的餐前礼仪。
“我开动了。”苏菲用日语说,这是她刚学的。
林依诺和周海睸对视一眼,笑了。
晚餐吃得轻松愉快。大家聊着日常琐事——周海睸说夜校的老师很有趣,上课会讲很多商业案例;林依诺说集团新来的实习生很努力,但总是紧张得打翻咖啡;苏菲说起法国电影圈的趣事,模仿某个导演说话的语气惟妙惟肖;
没有谈论工作压力,没有讨论商业计划,没有涉及文化输出的宏大叙事。
就是普通的家常聊天,普通的周末晚餐。
饭后,周海睸收拾碗筷,林依诺帮忙擦桌子。叶飞和苏菲回到阳台,天色已经暗下来,海面上的落日余晖把天空染成粉紫色。
“这样的日子,真好。”苏菲轻声说。
“嗯。”叶飞点头。
“但不会一直这样,对吗?”苏菲转头看他,“你马上要去北京,还要去美国,之后还有日本、欧洲……你会一直飞,一直忙。”
叶飞沉默了一会儿:“这是我的选择,也是我的责任。”
“我知道。”苏菲微笑,“我没有抱怨。只是……珍惜此刻。”
她靠过来,头轻轻靠在他肩上。叶飞伸手搂住她,两人就这样安静地看着天色一点点暗下去,看着星星一颗颗亮起来。
“依诺姐,”周海睸在林依诺身边坐下,“你在美国待过,会想回去吗?”
林依诺愣了一下,然后摇头:“不会。这里更需要我。”
“因为阿飞哥哥?”
“因为……”林依诺想了想,“因为这里正在发生的事,比美国那边更有意义。看着一个文化品牌从无到有,看着中文作品走向世界,看着一群人为了一个理想而努力……这种参与感,比在华尔街赚多少钱都珍贵。”
周海睸似懂非懂地点头。
林依诺合上电脑,也走到阳台门口。她看到叶飞和苏菲依偎的背影,看到海面上倒映的星光,看到这个安静而美好的夜晚。
她没有走出去,而是静静地站了一会儿,然后转身回到客厅,拿起自己的包。
“我先回去了。”她对周海睸说,“明天还有会要准备。”
“依诺姐慢走。”
林依诺离开后,周海睸走到阳台:“阿飞哥哥,苏菲姐姐,我要去基金会值晚班,今晚有青年艺术家的作品评审会。”
“这么晚还工作?”叶飞转头。
“评审会九点开始,我答应了的。”周海睸说,“我煮了红豆沙在冰箱,你们晚上可以当宵夜。”
“路上小心。”
“知道啦。”
周海睸也离开了。屋子里只剩下叶飞和苏菲。
星光越来越亮,海风越来越凉。苏菲打了个小小的寒颤,叶飞把她搂得更紧些。
“冷了吗?要不要进去?”
“再待一会儿。”苏菲说,“这样的星空,在巴黎看不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