手电光柱如同冰冷的矛，刺破夜色，将苏明成钉在平房后墙斑驳的阴影里。光影交界处，他脸上的惊愕、决绝和瞬间绷紧的肌肉线条纤毫毕现。
“出来！”厉喝声再次响起，伴随着拉枪栓的清脆声响和急促逼近的脚步声。
屋内的谈话声戛然而止。紧接着是椅子拖动和窗户被猛地推开的声音。
没有时间思考，没有时间犹豫。本能接管了身体。苏明成在光柱锁定他的下一瞬，猛地向侧后方翻滚！动作迅猛得不带一丝拖沓，仿佛演练过千百遍。子弹擦着他刚才站立的位置射入墙壁，发出“噗”的一声闷响，泥灰四溅。
翻滚起身的瞬间，他手中的匕首已然出鞘，不是投向远处的枪手，而是划向那盏将他暴露的手电！匕首脱手，带着微弱的破空声，“啪”地一声击碎灯头玻璃，光柱骤然熄灭一片区域，引发一阵短促的惊呼和混乱。
黑暗，是他此刻唯一的盟友。
他如同受惊的狸猫，借着这突如其来的黑暗和对方短暂的混乱，向平房侧面茂密的灌木丛飞扑而去！荆棘划破衣裤和皮肤，带来火辣辣的刺痛，但他浑然不觉。身后，枪声再次响起，子弹打在灌木和土石上，簌簌作响，却失了准头。
“抓住他！别让他跑了！”
“包围这片房子！”
呼喊声、脚步声、对讲机刺耳的呼叫声响成一片。整个小岛仿佛从沉睡中惊醒，瞬间沸腾。
苏明成在灌木丛中匍匐疾行，心脏狂跳如擂鼓，血液冲撞着耳膜，但大脑却异常清醒。他不能回之前藏身的那栋平房，苏明玉和秦老可能已经暴露或被抓。他必须去北面的黑岩湾，找到阿布的小船，那是唯一的生路。但同时，他也绝不能将追兵引向那里，否则最后一线希望也将破灭。
他需要制造混乱，声东击西。
念头电转，他改变方向，不再直接向北，而是折向岛屿中部，朝着下午去过的、那片埋葬着未知亡魂的草地墓地冲去。那里地形相对开阔，但有几处半塌的废弃窝棚和散落的建材，可以短暂周旋，更重要的是，那里距离码头和主要建筑群较远，或许能吸引部分追兵。
夜色浓稠，星月无光，只有远处码头“海星号”游艇和几栋平房透出的光亮，勾勒出岛屿模糊的轮廓。苏明成凭借着下午探查的记忆和对地形的敏锐感知，在黑暗中深一脚浅一脚地狂奔。身后的追兵显然不熟悉夜晚的复杂地形，加上投鼠忌器（“老板”要活的），速度被他暂时拉开。
他冲进草地墓地范围，立刻伏低身体，躲在一个半塌的窝棚残骸后面，剧烈喘息。肺部火辣辣地疼，喉咙里全是血腥味。他侧耳倾听，追兵的脚步声和呼喊声正从几个方向包抄过来，手电光柱在林木间晃动。
不能久留。
他目光扫过那几个简陋的土坟，忽然想起下午阿布说过，雇主让他找的东西可能埋在这一带。他灵机一动，迅速从旁边抓起几块碎石和朽木，用尽全力，朝着墓地另一侧的密林狠狠扔去！
“哗啦——咔！”
石块和木头撞击树木、滚落的声音在寂静的夜晚格外清晰。
“那边！在那边！”立刻有追兵被声响吸引，呼喝着转向。
苏明成趁机从窝棚后窜出，朝着与黑岩湾大致平行的另一个方向——岛屿东侧的海岸线狂奔。他要绕一个大圈，从东侧海岸线迂回接近北面的黑岩湾。
东侧海岸多是礁石和峭壁，几乎没有沙滩，行走极其困难，但也因此鲜有人至。苏明成手脚并用，在湿滑的礁石和锋利的藤蔓间攀爬挪移，衣服被撕扯得破烂，手上腿上添了无数道伤口。冰冷的海水不时拍打上来，浸透了他的鞋袜和裤腿，带来刺骨的寒意，却也多少掩盖了他的行踪和气味。
他不敢停歇，也不敢弄出太大动静，只能凭借微弱的星光和海面反光，艰难辨识方向。身后追捕的喧嚣似乎渐渐远了，但并未消失，如同悬在头顶的达摩克利斯之剑。
大约一个小时后，他估摸着已经绕到了岛屿东北侧。前方传来规律的海浪拍打礁石的轰鸣，比南面更加汹涌。黑岩湾应该就在附近了。
他更加小心，伏在一块巨大的礁石后面，仔细观察。海湾方向一片漆黑，只有海浪拍打黑色岩石溅起的白色泡沫在夜色中隐约可见。没有灯光，没有人声。
阿布还在吗？小船还在吗？
他心中忐忑，但还是按照下午阿布指点的路线，从礁石群中一条极其隐蔽的缝隙，小心翼翼地摸向那个藏船的水洞。
缝隙狭窄潮湿，仅容一人侧身通过。海水在脚下涌动，没到小腿。黑暗中，只有水声和自己的呼吸声。
终于，前方空间稍阔，水洞到了。借着一缕从岩缝透入的、不知是星光还是远处反光的微亮，他看到那艘深蓝色的小艇依旧静静地系在岩壁上，随着潮水轻轻起伏。
阿布不在。
苏明成心中一沉。是等不及先走了？还是出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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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顾不上多想，迅速检查小艇。油桶还在，藏在岩石缝里。舷外机似乎完好。他解开系绳，试图将小艇拖出水洞。小艇比他想象的重，海水阻力也大，他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才将其拖到水洞边缘，船头探入了外面相对开阔的海面。
就在这时，一阵轻微但清晰的、属于引擎的“突突”声，从海湾外侧的海面上传来！不是渔船的低沉轰鸣，更像是快艇或小艇的声音，而且正在靠近！
苏明成全身汗毛倒竖！是追兵从海上来包抄？还是阿布回来了？
他立刻停止动作，将身体紧贴冰冷的岩壁，屏息凝神。
引擎声在黑岩湾口外停了下来，似乎也在观察。接着，一道微弱的手电光柱扫过海湾入口处的礁石。
“阿布？是你吗？”一个压得很低、带着焦急和试探的声音传来，说的是带着口音的英语，正是阿布！
苏明成稍微松了口气，但还是保持警惕，低声回应：“阿布，是我。”
手电光立刻熄灭，引擎声再次响起，一艘比阿布那艘稍大些、也更破旧的橡皮艇从礁石后冒了出来，悄无声息地滑进水湾，靠在苏明成的小艇旁边。阿布坐在艇尾，操控着一个小马达，脸上又是紧张又是兴奋。
“谢天谢地！你还活着！”阿布压低声音，快速说道，“我听到枪声就知道坏了，赶紧过来看看！他们的人正在全岛搜你，码头那边也加了岗哨。我们不能从这边直接出海，会被发现！”
“那怎么办？”苏明成问，目光扫向海湾外漆黑的海面。
“走另一条路！”阿布指向海湾另一侧，那里是更加陡峭的崖壁，“那边岩壁下面有个很小的裂缝，涨潮时能通到外海，很隐蔽，但水流很急，很危险！我的小船太轻，过不去，得用我这个橡皮艇，稳一点。但你的小艇怎么办？”
苏明成看了一眼那艘玻璃钢小艇，果断道：“不管它了。上你的艇，马上走！”
时间就是生命。多留一秒，就多一分危险。
两人合力，将橡皮艇上一些不必要的杂物扔掉，苏明成迅速跳上艇。阿布启动马达，橡皮艇调转方向，朝着那片陡峭崖壁下阴影最浓处驶去。
靠近了，才能看到崖壁底部果然有一道狭窄的、几乎被海水完全淹没的裂缝，宽度仅比橡皮艇宽出少许，里面漆黑一片，海水涌进涌出，发出令人不安的“汩汩”声。
“抓紧！进去的时候千万别碰到两边岩石！”阿布喊道，声音被海浪声吞没大半。
橡皮艇猛地加速，对准裂缝冲了进去！瞬间，世界被黑暗和轰鸣包围。海水从两侧挤压过来，艇身剧烈摇晃颠簸，冰冷的浪花劈头盖脸砸下。苏明成死死抓住艇边的绳索，身体几乎被甩出去，全靠腰腹力量绷住。阿布全神贯注地操控着马达和方向，嘴里不停地咒骂着，与激流搏斗。
这一段路仿佛有一个世纪那么长。橡皮艇如同醉汉，在狭窄的水道中左冲右突，不时与岩壁发生刮擦，发出刺耳的声音。终于，前方出现了一点微光，海水的涌动也稍微平缓了些——快到出口了！
就在这时，裂缝出口外的海面上，突然亮起了刺眼的探照灯光！紧接着是引擎的轰鸣和扩音器里传来的、经过放大的喊话声，用的是英语：
“前面的小船！立刻停下！接受检查！”
是岛上的巡逻快艇！他们竟然封锁了这一片海域！
橡皮艇已经冲出了裂缝，暴露在开阔的海面上。探照灯光如同舞台追光，瞬间将小小的橡皮艇笼罩其中，无所遁形。快艇的轮廓在强光后显现，速度很快，正在逼近。
“妈的！被堵住了！”阿布脸色惨白。
苏明成的心沉到谷底。前有堵截，后有绝壁，橡皮艇的马力根本无法与巡逻快艇抗衡。
难道真要功亏一篑？
他的目光急速扫过海面。左侧是岛屿陡峭的崖壁，无路可走。右侧是茫茫大海，但在探照灯光边缘之外，似乎有一片不大的、黑黢黢的阴影，像是礁石群？
“阿布！右边！那片礁石！冲进去！”苏明成指着那片阴影大吼。
“那里面是乱礁区！进去更容易搁浅触礁！”阿布喊道。
“比被快艇抓住强！快！”
阿布一咬牙，猛地打满方向，橡皮艇发出一声嘶吼，划出一道弧线，朝着那片礁石阴影全力冲去！探照灯光紧紧跟随着他们。
“他们想进礁石区！拦住他们！”快艇上的人显然看出了意图，加速包抄过来，同时，有人举起了枪！
“砰砰！”枪声响起，子弹打在橡皮艇周围的海面上，激起一道道水柱。
橡皮艇在海浪和子弹中疯狂摇摆，冲向礁石区。眼看就要撞上最外围一块突出海面的黑色礁石，阿布猛拉操纵杆，艇身几乎侧立起来，险之又险地擦着礁石边缘滑了过去，冲入了礁石群内部。
里面果然危机四伏。大大小小的礁石犬牙交错，海水在石缝间形成紊乱的暗流和漩涡。探照灯光被林立的礁石遮挡切割，变得支离破碎。快艇体积大，吃水深，显然不敢贸然闯进这片死亡水域，只能在外围逡巡，用灯光和喊话威慑。
“他们不敢进来！但我们也不能一直待在这里！”阿布喘着粗气，操控橡皮艇在礁石间艰难穿行，躲避着暗流，“潮水还在涨，有些礁石会被淹没，水流会更乱！我们得找路出去！”
苏明成努力辨认方向。他们是从岛屿东北侧出来的，想要逃离，必须向西北或正北方向，进入更开阔的公海，才有机会遇到其他船只或找到生路。但此刻四面都是黑沉沉的礁石和汹涌的海水，根本分不清东南西北。
“往那边！”他凭直觉指了一个海水涌动似乎相对顺畅些的缝隙。
橡皮艇小心翼翼地驶入。然而，没走多远，前方传来更加沉闷响亮的海浪轰鸣声——不是拍打礁石的声音，而是……类似瀑布落下的声音？
“不好！是暗礁断层！前面水势突然下降！”阿布脸色大变，想要掉头，但橡皮艇被一股强大的暗流裹挟着，身不由己地朝着轰鸣声传来的方向冲去！
艇身猛地一沉，仿佛失重般向下坠落！冰冷的海水瞬间灌了进来！
坠落感只持续了短短一瞬，伴随着巨大的撞击和水花四溅的轰鸣。橡皮艇没有直接粉身碎骨，而是重重砸在了下方汹涌的海面上，瞬间被灌入的海水淹没了大半。苏明成只觉得一股无可抗拒的巨力将他从艇上抛飞出去，冰冷咸涩的海水瞬间淹没口鼻，灌入耳道，整个世界只剩下狂暴的水声和窒息般的黑暗。
他在激流中翻滚挣扎，肺部火烧火燎，四肢拼命划动，试图浮出水面。混乱中，他感觉到身体撞上了坚硬粗糙的物体（礁石？），剧痛传来，眼前金星乱冒。
不知过了多久，也许只有几秒，也许漫长如一个世纪，他的头部终于冒出了水面，贪婪地大口呼吸。冰冷的海水刺激着伤口，带来尖锐的疼痛，但也让他保持着清醒。
四周依旧黑暗，但海浪的轰鸣声似乎有所不同，更加开阔，少了礁石碰撞的回响。探照灯光和快艇的引擎声也消失了，仿佛被那断层瀑布隔绝在了另一个世界。
他发现自己正漂浮在海面上，随着波浪起伏。橡皮艇不见了，阿布也不见了踪影。他孤身一人，受伤，疲惫，漂浮在茫茫夜海之中。
远处，似乎有微弱的光点在水平线上闪烁。是船只的灯光？还是岛上的灯光？
他不知道自己被冲到了哪里，距离岛屿多远，距离最近的航线又有多远。身上的伤口在流血，体温在冰冷的海水中迅速流失。怀中的日记本和日志摘要，被油布包裹着，似乎还没有被完全浸透，但也是湿漉漉的，沉甸甸地坠着他。
母亲的面容，朱丽含泪的眼睛，苏明玉决绝的眼神，靳怀远最后复杂的一瞥……无数画面在因寒冷和失血而逐渐模糊的意识中闪过。
不能睡。不能放弃。
他咬紧牙关，用尽最后力气，朝着那远处微弱光点的方向，开始划水。
每一次挥臂都沉重如山，每一次呼吸都带着血腥味。黑暗的海水无边无际，仿佛要将他彻底吞噬。
就在他几乎要力竭沉没之时，忽然，侧前方的海面上，出现了一个更大的、缓缓移动的黑色轮廓，伴随着低沉而有节奏的引擎声。
是一艘船！不是快艇，是更大的、像是货轮或者渔船的影子！
求生本能让他用尽全力，挥舞手臂，嘶声呼喊，尽管声音在风浪中微弱如蚊蚋。
那艘船似乎没有注意到他，继续以稳定的速度航行，眼看就要从他前方驶过。
最后的希望，也要破灭了吗？
苏明成感到力量正从身体里飞速流逝，意识逐渐涣散。冰冷的海水，如同母亲的怀抱，又像是永恒的坟墓，正在将他缓缓拉入黑暗的深渊。
就在他眼皮即将合上的瞬间，那艘大船侧舷，突然亮起了一盏雪白的探照灯，光柱划破海面，不偏不倚，正好扫过了他所在的位置！
光柱定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