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2章科举逆向论
1667年。
一个震撼的消息突然传遍了京城:在五台山礼佛数年的行痴和尚,回到了他並不忠诚的京城。
永定门外,人山人海。
无数人爭著抢著瞻仰顺治的丰姿。
8名高僧开道!
行痴和尚宝相庄严,面容清瘦,穿著一身破旧的百衲衣,头顶六个戒疤,手持木鱼,一路缓缓入城。
“行痴大师为国祈福,劳苦功高”
旗人刘路再次流下了激动的泪水。
表现过於夸张,行痴和尚也不禁对其微微頷首,然后继续前行,一路走至雍和宫,诵经、读书、修行。
董鄂妃带走了他心里的最后一丝温暖。
从此
红尘再无羈绊,生死基本看淡。
城门楼子上。
蒋忠诚脸色阴鬱。
“为何不弄死他”
“爹,留著他將来还有用。”
“云儿,你一不称帝,二还养著两头废帝,你这样做是很危险的!!万一有人发起宫变,直接就可以抬著新帝进紫禁城。”
蒋青云深吸一口气。
“爹,你提醒的对,我会安排的。”
“儿啊,我想和你说,这个世上只有死人才是安全的,你赶紧弄死福临和朱由榔吧。”
——
“爹,朱由榔也要出家了。”
“啥”
蒋忠诚瞠目结舌。
圣母教堂。
一场盛大的受洗仪式正在进行中,大主教、唱诗班、圣经、红毯、阳光。
受洗对象是曾经的大明皇帝—朱由榔。
蒋青云在现场观礼,但眼睛却飞到了一旁的金髮圣女脸上,异国风情、神秘加持,很感兴趣。
仪式结束后。
南怀仁亲自给朱由榔送上教袍、十字架和圣经。
“愿上帝的恩泽降临於你。”
——
“哈利路亚”
朱由榔一脸坚毅。
午餐时,他特意拜会了蒋青云。
“首辅大人好。”
“啊,恭喜你,找到了自己的事业。”
“首辅大人,其实我就是一个基督徒了。”
朱由榔一脸傲娇,十几年前逃亡时,他和皇族所有成员一起受洗,早就入教籍了。
这是一段可以查证的经歷,受洗时,有主持神父、有明廷官员,有宫廷档案记载。
蒋青云低声道:“朱神父,好好干,我將鼎力支持你参选罗马教皇。”
朱由榔的脸色来回变幻。
“可以吗”
“难道不可以吗”
朱由榔深吸一口气,眼神闪亮:“愿我主保佑我最亲爱的首辅大人长命百岁。
午餐之后。
南怀仁亲自陪同首辅参观传教业绩。
“在首辅的亲切关怀下,在各衙署的支持下,圣母教堂取得了很不错的成绩,我们已经成功发展了300多名教徒,其中旗人占6成。”
“再接再厉。”
“谢首辅。”
说话时,2名漂亮的圣女手捧圣经从面前路过。
“南主教,她们是”
“她们是高贵不可褻瀆、从不受红尘羈绊,发誓將一生献给神明的具有高贵——
品德的女子,也称圣女。首辅若是感兴趣,可以安排她们讲经”
“好啊。”
枢机大主教安排的事就等於是上帝安排的事,两名圣女虽然有些惊讶,还是当场答应了下来。
目送两道靚丽的背影坐进马车,蒋青云突然话锋一转。
“朱由榔神父血统高贵,他可不是普通神职人员。”
“首辅的意思是”
“应该册封朱神父为枢机大主教。”
“首辅所言有理,我会立即写信请示教宗,我想教宗会认真考虑的。”
罗马教廷没有任何理由拒绝册封一位前大明帝国的皇帝成为枢机大主教,除非他们集体脑子进水了。
无论从哪个角度看,册封朱由榔做枢机主教,都是教廷赚麻了。
玉泉山行宫。
气质明显沉稳许多的正室江南望著这俩高挑的金髮圣女犯了难,万一,和首辅生出个混血继承人,那就完蛋了。
正琢磨著给灌点避子汤。
圣女开口了:“夫人,按照我们的教义,我们绝对不可以在明媒正娶之前敦伦。但是,我们可以用除了那里之外的其他任何方式侍寢。”
“是这样啊。”
江南无奈的嘆了一口气。
“三公公,你瞧著安排吧。
“是。”
圣经好啊,圣经得学啊
园子里,三公公突然也犯了难,他娘的《起居注》该怎么写这到底算是敦伦了呢还是没敦伦
次日。
双眼发黑的他硬著头皮请示首辅,得到的答覆是—一视同敦伦!
这四个字,让三公公钦佩的五体投地。
帝国的京城看似平静,底下却在暗流涌动。
当第五次反蒋联盟彻底失败之后,所有人都认为当今首辅几乎是不可战胜的,谁反谁死。
无论是武装反蒋,还是朝廷反蒋,结果都是一样。
人是灵活的
科举选拔出来的儒家官吏尤其灵活
既然打不过,就加入。站在胜利者的阵营里,狼狠的抢夺胜利成果。
那些尚未暴露的、尚未被除掉的思想反蒋之人纷纷沉入水下,摇身一变,变成了积极拥蒋之人。
京郊一处小茶馆。
外头雨水淅淅沥沥。
姚启圣和周培公对面而坐,饮茶聊天。
姚启圣望著窗外:“周老弟,看样子这场雨要下很久。”
周培公看了一眼在旁边忙碌的伙计:“有伞就行。”
“撑哪把伞”
“当然是最大的伞。”
“能有机会吗”
“有。”
“什么机会”
“劝进。”
“快十年了,明眼人都瞧出来了,那位是真的不想登天。”
“是,但是有人想。”
“谁”
“除了他,所有人的人都想。”
姚启圣一惊,盯著周培公的眼睛,压低声音:“你是说”
“旗卫军、保定新军、直隶绿营、保定讲武堂,还有他爹,所有的人都希望他再进一步,好做从龙之臣,唯独他自己不想!!他已经触犯了眾怒却浑然不知,他的末日快要来临了。姚兄,咱们的机会来了。”
“怎么下手”
周培公的声音微不可查。
“组建一个京师同仁会,以劝进为宗旨,以拥蒋为旗帜,广泛吸纳各方人士。天长地久,当忠诚得不到回报,当爱得不到回应,忠臣会变成叛军,爱会变成恨,到了那个时候”
天空一声炸雷。
姚启圣浑身剧震。
內阁阁员兼户部尚书周绍的府邸。
管家来了。
“老爷,有位自称是您同乡的人在府外候著,这是他的拜帖。”
“姚启圣,啊,我想起来了,让他进来吧。”
“是。”
厅。
“下官拜见恩相。”
“那是什么”
“梅乾菜、黄酒、还有一罐子腐儒,送给恩相尝尝。”
“好。”
周绍笑了。
家乡的味道,也不值几个钱,没必要拒绝。
“你今儿找我有什么事”
“下官想换个地方当差。”
“通州纳粮厅是出了名的肥缺,你还看不上”
见周绍的脸色阴沉,姚启圣连忙解释道:“恩相误解下官了,实是纳粮厅的油水太厚,下官內心备受煎熬,再做下去,下官怕是、怕是”
“怕是什么”
“怕是守不住底线。”
周绍笑了。
姚启圣也陪著笑。
“下官是个俗人,下官经不起诱惑,还请恩相明察。”
“你想去哪儿”
“愿为帝国开疆拓土,愿为帝国取材纳士。”
“你想去保定讲武堂回炉”
“下官閒时常常翻阅《蒋训》,深感自身之浅陋,想去军校里补上一课,將来可为帝国开疆拓土。”
周绍沉吟片刻。
“拿我的帖子,你去玉泉山见下首辅。”
“啊”
“你的官阶太低,不知道很正常。保定讲武堂新生入学、毕业生分配,皆需首辅点头方可。”
“谢恩相。”
姚启圣只能硬著头皮答应了下来。
玉泉山环境优雅,草木苍翠。
姚启圣一路低头快步,偶尔偷瞥一眼,周围三步一岗,五步一哨,想来还有暗哨。
通过关卡被搜身时,旁边牵著猎犬的巡逻士兵眼神冰冷,手按剑柄。
快到山顶时,他突然被一处尚未峻工的古怪建筑惊呆了。
他不知道那叫棱堡!
卫士呵斥:“看什么”
“啊,对不住,下官一时走神。”
“好好走路。”
“是。”
出於安全考虑,蒋青云令传教士们设计並督造了这两处棱堡。
两座棱堡遥相呼应,依託山势而建,墙体以青石修筑,內有水井、军械、粮草,紧急时可抵御数万大军的围攻。
棱堡很小,便於防守。
传统的四方城池太需要兵力了。
行宫距离棱堡仅仅一步之遥,紧急时刻可迅速撤入。
姚启圣丝毫不敢怠慢,一进门就三磕九拜。
“臣拜见首辅大人,万岁万岁万万岁。”
“你就是姚启圣抬起头来。”
眼神接触一瞬间,姚启圣感觉到了首辅眼神里的戒备之意,他不知道是不是错觉。
“我记得你。”
“微臣惶恐。”
“你是周绍的同乡”
“是。”
“你和周绍相识多久了”
“素味平生,极少来往。周大人惦记同乡情谊,所以给在下写了条子。”
“姚启圣。”
“臣在。”
“你放著肥缺不干,却要去保定讲武堂从头开始为什么”
姚启圣感受到了恐怖的威压。
“臣想响应首辅號召,文官需要学些武,將来为帝国开疆拓土。”
“是这样啊。”
蒋青云不置可否。
“你怎么看原教旨孔孟”
“首辅圣明,好好的经书被歪嘴和尚念坏了。”
“你觉得现在还有歪嘴和尚吗”
“有。”
“在哪里”
姚启圣感受到了浓浓的死亡威胁,虽然不明白缘由,但他知道自己必须反戈一击了。
“歪嘴和尚,无处不在。”
此话一出,安静的可怕。
酣睡的的三猫突然睁开眼睛,然后迅速合上了耳朵。这些年相处下来,三猫基因突变,变成了玉泉山折耳猫。
懂事的猫猫绝不让自己听见野心家的聊天。
知道太多,容易短寿。
猫猫生来就是享福的。
蒋青云居高临下。
“如何分辨”
“通过科举。”
“嗯”
“臣
“但讲无妨。”
“臣认为,从汉武帝罢黜百家、独尊儒术开始,科举就逐渐走向了一条歧路。士子们虽然读儒,但不信儒。所以,科举已经成为了一种反向筛选。”
蒋青云眼皮一跳。
“坐著讲”
“谢首辅。”
“下官认为那些通过科举的举人进士们其实心里是不信儒的。因为谁真信,谁就会落榜。进士举人们虽然心里不信,但装作深信不疑,他们还努力让所有人相信自己是真信的。”
姚启圣也算是豁出去了。
死贫道不死道友。
今儿若是拿不出够分量的投名状,自己不可能活著走出玉泉山。
培公老弟,借你人头一用
“稟首辅,我认为能够通过科举的士子分为3种。”
“哪三种”
“第一种,虽然不信,但演的很好,就和真信一样。第二种,虽然不信,但演技不大好,偶尔会露出破绽。第三种,不信,但是也不屑於演戏。”
“落榜之人呢”
“分为2种。第一种,蠢货,没什么信不信。第二种,聪明人,深信不疑,所以被拖累了。”
“如何分辨”
“通过文章。”
蒋青云放声大笑,三猫感觉笑声震耳,於是伸了个懒腰,跳窗出去了。
“文章如何分辨我却不信。”
“首辅此言差矣,言行会骗人,表情会骗人,眼睛会骗人,唯独文章骗不了人。再厉害的人也会不由自主的在文章里流露出自己些许的心声。高人读文章,可以透过文字看穿考生的灵魂。”
蒋青云大为震惊,仔细揣摩许久之后,他突然意识到姚启圣可能是对的。
“姚启圣。”
“臣在。”
“你是什么样的人”
这是一道送命题,但姚启圣並不意外,既然自己叭叭说了这么多,被如此质问也是意料当中。
他很平静。
“臣是第三种,不信,但也不屑於偽装。”
“那你怎么看待真信儒的那些落榜生”
“可以让他们做巡查御史,官阶低微但职权重。臣认为,所谓吏治就是把人放到合適的位置上,缺点也可以变优点。”
“好。姚启圣,你告诉我,谁是第一种人”
“周培公!”
姚启圣毫不犹豫的把他卖了。
朋友,就是拿来卖的。
挚友,得卖高价。
果然,首辅望向自己的眼神柔和了许多。
“你去礼部任右侍郎,秘密查阅歷年试卷,把第一类人给我標出来,但不要声张。还有,周培公就交给你处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