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0章首辅的三步论
走出去半里
绿珠低声安慰:“老爷,您別生气,乡下刁民就这样。
蒋青云摆摆手。
“不至於,我这趟下来就是为了体察民情的,总是坐在紫禁城是不可能知道底下真实情况的。”
“难怪人家都说,宰相肚子能撑船。”
绿珠的话让蒋青云很受用,瞬间忘记了之前的不快。
一望无垠的麦田。
星星点点的农夫。
在一户人家的屋后,蒋青云惊喜的发现了从海外引入刺槐的踪跡,这种茂盛且顽强的树木承载著华北生態的希望。
“老乡,这是什么树”
“俺也不知道,看好多人家种,俺也跟著种了点。”
“这树好吗”
“好的很,长的快长得猛,能吃,树枝能烧,可是好树哩。
蒋青云心中一颗石头落地。
从宋朝开始,北方的燃料短缺问题越发严重,到了清末,整个华北没有一棵树。
帝国的农夫全部是实用主义者,既然刺槐树这种很容易泛滥的外来物种已经落地,就无需自己再操心。
刺槐,將填补煤炭的生態位。
走著走著,眼前出现了一个破败的小村子。
“走,咱们进村瞧瞧。”
——
见有陌生人进村,一名蹲在村口的懒汉站起身。
“你们找谁”
“我们是外地客商,路过你村,老乡,我给你钱,你给我们四个人做点饭,可以吗”
“好啊。”
懒汉立马揽下了这活。
村子里很安静,人都下地了。
跟著懒汉走了一百步,眼前出现了一座东倒西歪的茅草屋。
“诸位客官,俺家到了。”
歪歪斜斜的篱笆墙,狗都挡不住。
由稻草泥土混合製成的土坯墙,裂缝无处不在,最大的裂缝甚至可以塞进拳头,成为了虫子的乐园。
屋顶的茅草由於长期潮湿,已经发黑了。
地面坑坑洼洼。
未曾乾涸的积水散发著粪便的臭味。
这才是真正的农村!
“莫笑农家腊酒浑,丰年留客足鸡豚”是城里高级文人想像中的农村。
“老爷,要不算了吧。
“既来之则安之。”
“是。”
三公公连忙上前擦拭三条腿的木凳,蒋青云摆摆手,隨意落座,副科的记忆再次涌上心头。
没一会。
懒汉端著几碗糙米饭,一碟咸菜出来了。
——
天机和尚连忙接过,先扒了几口。
试毒
蒋青云倒不担心有毒,他只吃米饭,不吃咸菜。
边吃边问。
“老乡,我看你家里日子过得不咋样有几亩地”
“没地。
“那你靠什么活”
“东一榔头西一棒,混唄。老爷您是做啥的”
“你看我像做什么的。”
“老爷看著像做官的,但肯定不是官。”
“为什么”
“官不可能像您这么和气,也不可能吃我这碗糙米饭,老爷你是读书人吧”
“是。”
吃完饭,蒋青云低声问道:“兄弟,县城门口官府分地的告示,你没看到”
懒汉一听就来了精神。
“不要不要。”
“为啥不要”
“他们私分老爷的地,早晚要被抓起来杀头的。”
“谁说的”
“自古如此。”
懒汉居然说出了一句很不符合他身份的话,惹得蒋青云颇为好奇。
“兄弟,这话怎么说”
“官府给老百姓分地,老百姓占官府的便宜,天底下能有这样的好事吗我不信,我也不种。”
“那你们村的其他人呢”
“他们都在伺候地呢。”
蒋青云压抑住心中怒火,起身离开。
懒汉,无可救药!
纳粮厅。
门口车马络绎不绝。
蒋青云在不远处静静地观察了一会,然后拦住一对刚交完粮推著空车的父女。
父亲健壮默黑,赤著脚。
——
女儿模样略显俊俏,但皮肤有些粗糲,怯怯地躲在父亲身后。
“老乡,问个路。”
“问吧。”
“微山湖怎么走”
“你去那干嘛”
“怎么,微山湖不能去”
“那边土匪多,可不敢去。”
“官兵不管吗”
“这几年咱县里的衙门不咋管事,啥都不管。”
“岂不是乱套了”
“乱是真乱,但还行。”
“老乡,我请你父女吃饭,你和我讲讲本地的情况,怎么样”
“客官你是做啥的”
“我原是读书人,现在做点小生意。”
乡野食肆。
两间茅屋,一处露天棚子。
眾人落座之后,先喝点没茶叶的清水,耐心等待菜餚。
“大哥,怎么称呼”
“赵五。”
“原来是赵五哥,鄙人姓文,家里排行老大。”
“不敢不敢。”
“赵五哥,家里日子过的还行吗”
“哎,以前苦的很。现在好了,日子有盼头了。
——
“哦”
“新皇上是文殊菩萨转世,让官府给咱分地,咱家分了足足80亩!80亩啊!”
蒋青云笑了。
“你怎么知道是皇上的意思”
“皇上他老人家不下圣旨,官府不会这么好心,肯定是皇上的意思。
赵五哥刻意压低了声音。
“菜来嘍。”
掌柜的麻利的端来四菜一汤,唯一的荤菜是一盆白菜红烧肉。
赵五有些侷促。
“文大哥,这、这不好吧。”
“吃!”
边吃边聊。
蒋青云很隨意的问道:“五哥,你家去年纳了多少粮”
“45石。”
“这么多”
“俺家里还余了50石粮,够吃了。而且新皇上说了,以后没有徭役,老百姓去给官府干活给发粮食。”
“日子有盼头就好啊。”
赵五哥嘿嘿笑了。
突然
不远处的官道传来一阵古怪的乐器声。
掌柜连忙跑出来,放下草帘子遮住棚子。
“客官,不可出声。”
然后就跑到铺子外,双膝跪地。
鼓乐越来越响。
小鼓、二胡、嗩吶、铜钵、笛子等乐器发出的动静交织在一起。
数十人前呼后拥,簇拥著一架滑竿。滑竿上坐著一穿紫袍的中年汉子,手持拂尘,闭目养神。
蒋青云蹙眉。
待队伍过去了。
掌柜的拍拍膝上灰尘,重新捲起草帘。
“客官,对不住啊。”
“掌柜的,刚才过去的是什么人好大的排场。”
“您连他都不认识”
——
“我是过路的客商。”
“他是咱八卦教的教主,法力无边,医术通神,嘖嘖,他老人家一张符纸,包治百病。”
“你也是教徒”
“是啊。”
蒋青云示意掌柜的自己忙去。
此时,两名便衣护卫扮作过路行脚人也走进了铺子,各自要了碗面自顾自吃了起来。
屋內。
绿珠很认真的打量了一番这个农家少女。
“妹妹,叫什么名字”
“赵翠儿。”
——
“翠儿,好名字。可曾许配婆家”
“还没。”
“家里几口人”
“俺、俺爹,还有俺弟。”
“你娘呢”
“前些年饿死了。”
翠儿被绿珠盯的很不好意思,低头垂目。
绿珠笑了笑,拔下头上的一支银簪子。
“送你了。”
“不要,俺不能要。”
“拿著吧。翠儿,听话,去给外面那位文老爷倒茶。”
“哎。”
绿珠有一种预感,公子吃腻了山珍海味,可能想吃点乡村野菜缓缓口味。
这个翠儿虽然姿色普通,但胜在乾净淳朴。
果然。
蒋青云多凿了翠儿背影两眼,浑圆的腚,无赘肉的腰,野性盎然。
憨厚的赵五哥浑然不觉。
俗话说吃人嘴短,拿人的手软。
“文大哥,如果不嫌弃就到俺家住一夜吧”
“这不好吧”
“没事没事,不远的,俺家就在前头。”
十二里!
对於常年步行的农夫来说的確不远,蒋青云却走的腰酸背痛。
——
三公公故意落在最后,见尾隨的两名便衣护卫只剩一人,心里瞬间安定了许多。
一刻钟后。
“文大哥,到了。”
“不错,乾净的小院。”
蒋青云打量著周围,茅草屋屋顶是新稻草,土坯墙有许多修补痕跡,泥地简陋但没什么坑洼。
磨盘,水井,一应俱全。
篱笆墙整整齐齐。
狗钻不进来,但拦不住人。
“翠儿,你招待客人洗脸,俺去杀个鸡。”
赵五哥確实很憨厚。
翠儿脸红红的端来了清水盆。
“老爷,你洗吧。”
“放这吧。”
蒋青云没有自己动手,而是大喇喇的坐在凳子上,全程由绿珠代劳,洗脸擦脖子擦手。
翠儿看傻了。
她隱隱有些不安,感觉这四个人怪怪的,但又说不出来怪在哪儿。
两刻钟后。
晚饭做好了。
趁著阳光没下山,眾人在院子里吃晚饭。
蒋青云、天机和尚、三公公面前各是一碗糙米饭,纯米。
赵五哥一家还有绿珠面前各是一碗杂米饭。
朴实无华
刚开吃。
一便衣护卫扮成的货郎挑著担子从门口路过。
拨浪鼓篤篤作响
没一会,就被村里人拦住了。
交易火热。
因为价格便宜,货郎被村人认为是个实在人,很顺利地附近一户人家歇下了。
蒋青云:“五哥,在纳粮厅那会你说现在乱是真乱,但又说现在还行,是什么意思”
赵五哥嘆了一口气,娓娓道来。
一番话后,蒋青云懂了。
衙门缺人,衙役不下乡。各种帮会组织、教会组织就冒出来了,乌烟瘴气,横行乡里。
但是,总比衙役游手下乡的危害小。
所以说现在的世道乱是真乱,但小民普通能接受,平日里就儘量躲著点各种会各种教。
两害相权取其轻!
老百姓的生存逻辑就是这么的朴素。
“文大哥从哪儿来”
“京城。”
“哎呀,那你见过现在的新皇上吗”
“我哪儿有这福分”
“新皇上真是活菩萨啊。”
赵五哥一边感慨,一边又给蒋青云碗里夹了块鸡肉。
天机和尚低头扒饭,这一路走过来,他的很多想法彻底变了。
蒋青云:“五哥,纳粮厅会下来催粮吗”
赵五哥表情突然严肃了起来,“没有。”
“怎么”
“文大哥,俺们村里有十几个人家没交粮,也不办地契,他们说士绅老爷还会回来,分的地早晚要被收走。”
“不会的。”
“文大哥,真的不会吗”
“你放一百个心。”
“唉,那些人良心被狗吃了,他们怎么能不交皇粮呢”
赵五哥满心忧虑。
蒋青云很明白这种顾虑,守规则的良民害怕被不守规则的刁民拖下水,一起承担后果。
太阳下山。
夜色漆黑。
村口,狗子们对著远处狂吠。
村人不解,但蒋青云知道是怎么回事,是自己的护卫队在远处野地宿营,同时向村子周边派出了观察哨。
微服私访,总不能真的单枪匹马吧,黯淡的油灯下,自有绿珠伺候洗脚更衣。
“老爷,我让翠儿过来侍寢吧。”
“不好吧”
“老爷放心,这是那丫头的福分。天底下多少俊俏女子求而不得呢”
——
“注意影响。”
“老爷放心。”
绿珠打小在蒋府长大,主僕思想根深蒂固,少爷好,她就好,只要少爷开心,她什么都愿意做。
绿珠办事,少爷放心。
这是20年共同生活形成的默契。
外头犬吠不止。
蒋青云躺在乾净的稻草榻上,望著黑黢默的屋顶沉思不语。
对於眼下的联合帝国而言,蒸汽机、风帆战舰、水泥、玻璃、燧发枪、后膛炮、建筑学,这些其实都不是急务。
福泽諭吉的崛起三步论是对的!!!
顺序绝不可顛倒。
——
在完成改变全民人心之前,急著发展科技只会是一次洋务运动。
懒汉的论调
刁民的论调
在自己的有生之年务必要剔除!
否则,这些混帐將把那些心存善念、尊重契约的人统统拖下水。
好在这是17世纪。
帝国目前基本没有內忧,帝国也没有严重外患,帝国拥有足够的时间完成福泽諭吉的三步论!
蒋青云告诫自己,在扭转全民人心之前,绝不发展科技!
骏马、钢刀、弓箭、火绳枪足够维持帝国的安全。
弯道超车,並非良策。
赛道之上。没有哪一段路是可以省略的。
唯有踏踏实实走过每一段路,才能走的更远。
吱嘎
多块不规则木板拼成的破门被推开,原来是绿珠带著翠儿过来了。
“进来吧。”
“嗯。”
翠儿宛如蚊子哼,脸如如血,低头垂目。
绿珠熟练將桌上的油灯调至最亮,又让翠儿褪去外衫,仅著一件针脚粗陋的红色肚兜。
“翠儿,別怕。”
“嗯。”
绿珠又端来木盆,让翠儿蹲著清洗。
推行了多年的新生活运动!第一条就是全民讲卫生!只可惜,在乡下仍然没有得到落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