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04章 纵容!(1 / 1)

第405章纵容!

福州,鼓山。

一处幽静的峡谷,士兵扼守入口。

“学生拜见师娘。”

郑森脸色严肃,心里暗自提醒自己,物是人非,师娘已是首辅的禁臠,很可能是来担任说客的。

“大木”

柳如是转身,摘下帷帽,露出了一张精心修饰过的脸。

没法子

再倾国倾城的美人也架不住岁月的侵蚀,妆容需要很厚很厚才行。

柳如是何等人精,一眼就看出了郑森脸上的戒备之情,她解开披风,向前两步,眼眶泛红。

“大木,你些年过的很辛苦吧”

一句话,就击碎了郑森的心防。

是啊,除了母亲,这些年谁又曾关心过自己过的苦不苦呢

郑森热泪滚滚。

男人有泪不轻弹,只是未到伤心处。父死,母丧,君父亡,子不孝,他的生活太苦了。

“没事的,都过去了。”

柳如是柔柔的递上手帕。

郑森接过,手指交匯瞬间的触觉令人心悸,郑森莫名羞愧,默默地用尚存师娘体温的手帕擦拭自己的泪水。

师父教我!

师娘懂我!

首辅辱我!

潺潺溪水之畔。

俩人隔著半丈,各自坐在石头上。

“师娘,这些年可好”

“国破家亡,顛破流离,师娘一介女流,又能如何不过是隨波逐流罢了。”

“师娘若是替首辅做说客,恕我不能从命。”

柳如是转身,眉头紧锁。

郑森瞬间觉得回到了十几年前江寧秋游,眾书生放浪形骸,师娘也曾像今日这般蹙眉。

时间就像一头野驴。

柳如是很认真的说道:“大木,我一直认为你是顶天立地的英雄,你不该被困在这里,你应该拥有更广阔的天地。”

“我还能去哪儿”

“驱逐外夷,海外建国。”

“是他的意思吗”

柳如是瞬间闻到了浓重的醋味,冷静的摇摇头。

“他对你的印象不错,他亲口说过,他不想和你开战,因为不想背负骂名。”

“他太自负了。”

“大木,你的队伍里有他的人。”

“什么”

阳光明媚,郑森毛骨悚然。

“是谁”

“我不知道,他也不可能什么都告诉我,但我隱隱知道,你的部下里有他的人。”

郑森起身,在水边背手而立。

身后传来一阵幽香。

柳如是走到身后,盯著郑森宽阔的后背。

“大木,牧斋在世时曾经说过,你是他最得意的学生,你天性骄傲,你適合自由的翱翔,不如驱逐外夷,拿下南洋,一来可避免和中枢交恶,二来可青史留名。

“师娘,他和秦始皇焚书坑儒有何不同”

“大木,他就像是刘邦,你是韩信是彭越是英布,你勿要和他斗,我不希望你遍体鳞伤。”

郑森痛苦的闭上眼睛。

“大木,你手握庞大的舰队,你是蛟龙,岸上不是你的主场。离开这片骯脏的土地吧,在南洋从头建立一个崭新的王国。在那里,你可以重塑纯粹的儒教,我想牧斋也会含笑九泉的。”

半晌

郑森表情痛苦,退后一步,单膝跪地,抱拳施礼。

“师娘,我会考虑的,多加保重。”

柳如是心如刀绞,眼泪颗颗滴落。

自始至终,俩人终究没有逾越周礼半步。

柳如是泪如雨下,她知道,这样单纯骄傲的郑森根本不是蒋青云的对手。在政治舞台上,情感丰富的人走不远。

过多的人性是政治家的包袱。

郑森,命不久矣

江寧,总督府。

一名甘肃籍督標军官快步离开总督府,等候在总督府外的几名陕甘低阶军官立即围了上来。

——

“怎么样”

“总督大人拒绝弹压。”

眾军官还不死心,又问道:“若是那些混杂在人群之中的地痞怀揣利刃,先攻击官军呢”

“也无示下。”

眾人面面相覷

妈的,唾手可得的军功,没了,遗憾的紧。

江寧城內,行动如火如茶,现场喊声惊天动地,围观者人山人海。

一名甘肃凉州籍的把总手按刀柄,和身边同伴低声议论。

“老子如果能做主就好了。”

“怎么”

“老子如果能做主,现在发布一道军令,撤走所有士兵,鼓励他们纵火打劫,等江寧处处冒烟,总督军令一刀,嘿,正好武力弹压!”

“还別说,你还真別说。”

“妈的,老子等不及用这帮刁民的血染红顶子。”

一眾低级军官跃跃欲试。

各方蠢蠢欲动。

京杭大运河,一艘缓缓航行的客船。

舱內,群贤毕至。

“现在一切顺利。”

“我们已派人去福建联络延平王,若延平王聚兵襄助,我等愿推举他为新帝。”

“延平王心怀至诚,且师从大儒钱谦益,他若为帝,必然是极好的。我等需吸取这十几年的惨痛经验,新帝毕竟是咱自己人,异族和异端都不行。”

眾人对此毫无异议。

经歷了从明到清,从清到联合帝国,所有人都得到了惨痛的教训,”诸位,安静。

“除此之外,还有一些江湖义士也愿加入,眼下我们要儘量爭取各方,凡是愿意支持我们的,都能拉进来。只要能把蒋贼赶走,我们什么都愿意付出。”

眾人一愣,隨即缓缓点头。

十月。

京城,玉泉山行宫。

“首辅,要不要”

“隨他们折腾,不管。”

“是。”

————

黄宗羲其实很清楚蒋青云的打算。

“首辅,非常时期,两江总督周绍是个读书人,万一心有不忍”

蒋青云点头。

“你说的也有道理,周绍確实是个君子,那就调他回京担任户部尚书併入阁,换一个更稳妥的人坐镇江寧。”

“如此最好。”

蒋青云决定让大舅哥江北去坐镇两江,眼下正是关键时刻,用人唯信。

十月。

各省消息不断传回。

成都。

李国英和张勇联手弹压,现场逮捕51人,但无一人死亡。

——

昆明。

沐天波態度暖昧,甚至有暗中勾连的嫌疑。

李定国举棋不定,上疏请示中枢。

湖南。

提督孟乔美调兵弹压,造成至少30余人伤亡。

江西。

在接到巡抚要求弹压的明確军令前提下,提督王辅臣態度敷衍,仅出动了百余老弱兵丁,弹压不利。

广东。

尚之信亲自督阵,以大炮轰击,广州城內血流成河。

十一月。

——

江寧,燕子磯码头。

卸任两江总督的周绍回头望了一眼江寧,奈何今日雾气太大,压根看不到城墙的轮廓。

卸任两江总督,他求之不得。

眼下局势很危险,儒生愈演愈烈,中枢刻意示弱,早晚会酿成一场不可收拾的大祸。

周绍是传统文人,他不想双手染血。

突然

码头远处传来了一阵急促的马蹄声。

“周大人,请留步。”

周绍定睛望去,居然是自己亲手提拔起来的陕甘悍將赵良栋!

百十息后

风尘僕僕的赵良栋快步衝上甲板,推金山倒玉柱。

“紧赶慢赶,下官终於赶上了。”

“你怎么来了”

“末將奉命回江寧述职,恰好听说周大人要回京,特来送行,还好赶上了,有、有水吗”

“有。”

周绍亲自递上茶碗。

赵良栋接过,一饮而尽。

周绍意味深长:“赵总兵如今兼任浙江绿营提督,日后前程无量。”

“全仗首辅青睞,周大人栽培。”

官场歷来人走茶凉,见赵良栋如此深情,周绍索性就和他多聊几句,就当是结个善缘。

“赵良栋。”

“末將在。”

“坐,不必拘礼。”

“恩公面前,不敢造次。”

“让你坐你就坐。”

“谢恩公。”

“我提点你一句,眼下局势风起云涌,你建功立业的机会到了,你可以把握住。”

“末將天资愚钝,还请恩公明示。”

赵良栋一脸傻愣。

周绍示意护卫远离,然后压低声音。

“赵良栋,如今之帝国可谓暗流涌动!內有不轨之人煽动,外有延平王虎视眈眈,而你所处的防区,恰好首当其衝。我问你,一旦起乱,你会怎么做”

“末將是个粗人,朝廷让我杀谁,我就杀谁。”

“前程无量啊。”周绍莫名伤感,拍了拍他肩膀,“好了,回吧。

“恩相保重!末將日后若有进京的机会,定到恩公门上討杯酒喝。”

赵良栋虎目含泪,一步三回头的走下跳板,站在码头一动不动地眺望缓缓离岸的官船,他不確定周绍会不会突然出舱,所以就一直站著。

寧可做多,也不做少。

把依依惜別做到了极致。

待周绍乘坐的官船彻底消失在视野里,一老夫子慢悠悠得到从码头后面转出来了。

“东翁,如何啊”

“嘿嘿嘿,夫子,你真神了。”

赵良栋激动的转述了俩人在船上的所有谈话內容。

“既如此,我那每年1000两的幕酬”

——

“您放心,我就是砸锅卖铁也不敢短了您的幕酬,您再和我讲讲为官之道吧

师爷示意赵良栋走远些。

码头,偏僻处。

两人找了块乾净箱子,对面而坐。

师爷:“东翁,今儿我把必生所学教授於你。”

“为官之道,诀窍只在於一个忠字。忠,非对具体个人,而是忠於中枢。谁在中枢,您就忠於谁。”

“但是呢,东翁您切莫介入朝堂政治。政治诡譎,今儿刮东风,明天可能就是西风,若是总想追著风跑,一不小心就变成小丑。小丑还是轻的,弄不好是要丟命的。”

“从现在开始,东翁您需打造一个忠诚憨厚的莽夫形象,一心打仗,其他什么也不管,什么也不懂。”

“俗话说,伴君如伴虎。当今首辅之智慧深不可测,您表现的越鲁莽越憨厚,您將来的前程就越远大。”

“东翁,您记住了吗”

赵良栋点头如捣蒜。

“我死死的记住了。夫子,我从小家贫,勉强识些字,如今升官了,咳咳,要再读点书吗”

师爷连连摆手。

“东翁大谬,读书有什么用没用的。”

“书这个东西,多了无益。越读越糊涂,越读越蠢笨,越读越没有前途。我十几岁时在县里就有神童之称,经史子集无一不通,吟诗作赋张口就来,可我这辈子也没混上个一官半职。

“您说,读那么多书有用吗”

赵良栋目瞪口呆。

——

他终於有点明白为什么官做大了就必须重金延请幕宾。

因为有一小撮入幕书生真的很邪性,他们虽然一辈子没入官场,但是比真正做官的人更懂官场。

想到这里,赵良栋整肃衣冠,很认真的一拱手。

“夫子,从今天起,您就是我乾爹,贤侄就是我异父异母的亲弟弟。我给您养老送终,我给您烧纸磕头。以后,您多教我。”

“东翁,您现在的样子就很適合混官场。”

师爷咧开没牙的嘴笑了。

赵良栋也笑了。

1663年的严冬来临。

天降瑞雪,气温骤降。

各地终於不闹腾了,但明眼人都知道,这不是终结,而是中场休息。

——

中枢出奇的沉默。

事关国本,首辅却连一个字的指示都没有。

这就很反常。

一种诡异气氛笼罩了帝国。

各地的官绅大户们还在积极奔走行动,他们不打算跪著了,他们只想战斗至其中一方倒下。

这是首辅和士绅群体之间的一次战爭。

福州。

成了所有人的希望。

几十名来自各地的读书人跪在巡抚衙门前,无论怎么劝,他们也不愿起身。

最后,冯锡范走了出来。

——

“诸位,起来吧。”

眾人拒绝。

“冯大人,若延平王不肯发兵,我等就跪死在这里。道统既亡,我等也没有必要苟活在世。”

“战爭不是儿戏,岂是热血冲头就可以发动的。即使开战,也需要筹谋,需要观察,需要运筹帷幄。”

一名秀才瞪著冯锡范。

“彼曲我直,彼竭我盈。何虑之有”

这句话翻译过来就是:对方理亏,我方理直。对方士气衰竭,我方士气旺盛。你怕个毛啊

冯锡范语塞,拂袖而去。

衙署后宅。

郑森和冯锡范爆发了激烈的爭吵。

“延平王,腐儒不足倚,您莫要拿30万將士的性命当作儿戏,否则,百年以后,史书会如何评价您”

“冯锡范,你狂悖。”

“延平王,这並非我一个人的意思,而是30万將士的心声。”

这句话已经暗含威胁。

郑森不可思议的望著这位忠心的下属,感觉后背发冷。

“你什么意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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