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玉长桥横亘云海。
宛如九条巨龙,探入虚无。
罗非榆紧紧跟在陆辰身后,浑身紧绷,终於踏了上去。
在他还未反应过来的瞬间,身周景象已然改变。
脑海中,莫名浮现出些许信息:
【】
【生、老、病、死、怨憎会、爱別离、求不得、五阴炽盛】
【八苦为镜,照见道心】
【直面心魘,方知真我】
【】
紧接著——
罗非榆感觉自己,做了一个很长的梦。
梦里没有陆辰,没有九峰,也没有那个整天只知道修炼和算计的世界。
只有一片令人窒息的漆黑。
以及那源自血脉深处的、如同泰山压顶般的“期望”。
“是个带把的!好!好啊!!”
“罗家有后了!第二峰有后了!”
“此子天生异象,道福不浅,定能继承老祖衣钵,重振九仙荣光!”
“”
刚一出生,他还没来得及睁眼看这个世界。
耳边充斥的,便是这些狂热、贪婪、且沉重得让人喘不过气的声音。
这就是生之苦?
罗非榆的意识,在混沌中浮沉。
这就是別人眼中羡慕不来的,所谓:含著金汤匙出生?
去特么的金汤匙!
这分明就是带著镣銬出生!
画面流转,岁月如梭。
他看到了那个小小的自己,被强行按在药浴桶里,滚烫的药液蚀骨灼心,疼得他哇哇大哭,却只换来父亲严厉的呵斥:
“哭什么!罗家的种,流血不流泪!”
“忍著!这是为了给你铸造无上根基!”
他看到了那个稍大一点的自己,看著同龄人在山野间追逐嬉戏,眼中满是渴望。
可还没等他迈出步子,就被爷爷那双如同枯木般的大手抓了回来,扔进了满是古籍的藏经阁:
“玩物丧志!”
“把这些心法背熟!背不完不许出来!”
“你是要当峰主的人,岂能与那些螻蚁为伍?!”
每一天,每一刻。
他的生活都被规划得严丝合缝,没有一丝喘息的空间。
他是罗家的希望,是第二峰的未来,是九仙族的排面。
唯独
不是他自己。
“我为何而生?”
幻境中,那个面白无须,身形修长的少年罗非榆,站在第二峰的悬崖边,看著茫茫云海,眼中满是迷茫。
“为了家族的荣光?”
“为了老祖的面子?”
“为了那所谓的大道?”
“可是我不喜欢啊。”
少年的声音很轻,却带著一种令人心碎的绝望:
“我不喜欢杀人,不喜欢算计,不喜欢那种高高在上、却冷冰冰的日子。
“我喜欢画画,喜欢养,喜欢看那些话本里才子佳人的故事”
“我甚至”
画面陡然一转。
铜镜前。
少年偷偷穿上了那件,本来是给族姐准备的凤冠霞帔。
镜子里的人,肌肤胜雪,眉眼如画。
那精致的五官,那柔和的线条,那眼角眉梢不经意间流露出的风情
竟比世间绝大多数女子,还要美艷三分!
“若是”
少年抚摸著镜中的脸庞,甚至不敢將假设的话语说完。
若不是男儿身,或许就不必背负这沉重的家族使命。
若不是男儿身,或许就能名正言顺地去画画,去养望不到头的桃树,去
“非榆!你在做什么?!!”
房门被粗暴地踢开。
父亲罗清源那张铁青的脸出现在门口,眼中满是震惊、暴怒,以及深深的失望。
“你,你,你!!” “家门不幸!家门不幸啊!!”
“把你身上那身皮给我扒下来!烧了!统统烧了!!”
“从今天起,给我滚去『炼魔洞』闭关!没有我的命令,不许出来!!”
那一天。
罗非榆心中的某个角落,彻底崩塌了。
他学会了偽装。
学会了在人前做一个风度翩翩,虽然有些阴柔但依旧霸道的世家公子。
他学会了用摺扇遮住半张脸,用看似轻浮的笑容来掩饰眼底的落寞。
或许唯一的抗爭,就是穿著自己最喜欢的粉色衣袍。
他活成了一个笑话,一个被所有人指指点点、却又不得不敬畏的“怪胎”。
存在,本身就是一种荒谬。
这种被强行赋予意义,却又与本心背道而驰的生命,究竟有什么坚持下去的必要?
“累了”
“真的好累”
幻境的最后。
罗非榆跪在黑暗的深渊边缘,身后是家族那一张张冷漠、失望、逼迫的脸孔。
前方,是解脱的虚无。
“跳下去吧。”
心魔在他耳边低语:
“跳下去,就再也没有责任,没有期待,没有痛苦了。”
“你本来就不该存在,你是个错误,是个瑕疵品”
罗非榆眼神空洞,身体缓缓前倾。
是啊。
跳下去吧。
反正也没人在乎真正的我。
然而,就在他即將坠入深渊的那一刻。
一道身影,毫无徵兆地出现在他的世界。
就像是一个从天而降的少年。
他背著手,站在光里,脸上掛著那种懒洋洋的、仿佛天塌下来都能当被子盖的笑容。
“喂,小罗同学。”
少年的声音,穿透了无尽的黑暗,清晰地在他耳边响起:
“干嘛呢?”
“这点小事儿就寻死觅活的?”
“多大点事儿啊?不就是想穿女装吗?穿唄!谁规定你不能穿了?”
“爷就觉得你穿挺好看的,比那些庸脂俗粉强多了!”
罗非榆浑身一震,难以置信地抬起头:
“陆陆辰?”
“你你不是觉得我噁心?觉得我是变態么?”
“变態?”
光影中的陆辰嗤笑一声。
伸出手,一把抓住了他即將坠落的手腕:
“这世上,为了利益不择手段的人是变態;为了力量拋妻弃子的人是变態;为了活著像狗一样摇尾乞怜的人也是变態。”
“你只不过是想做真实的自己,怎么就成变態了?”
“起来!”
陆辰手上猛地用力,將他从深渊边缘一把拉了回来:
“管別人怎么看!”
“活著,是为了取悦自己,又不是为了给別人当猴看!”
“只要你没杀人放火,没伤天害理,你想怎么活就怎么活!”
“天塌了,有爷给你顶著!”
轰!!!
那一瞬间。
罗非榆的世界,亮了。
那些压抑了许久的黑暗、恐惧、自卑,在那只温热有力的大手面前,如同冰雪消融。
他死死地抓著那只手,就像是抓住了溺水之人唯一的浮木。
“陆辰”
“呜呜呜陆辰!!”
“只有你只有你不嫌弃我”
“我这辈子!!”
“哪怕是当牛做马,哪怕是万劫不復,我也要跟著你!!”
啪!
幻境破碎。
原来,那只是幻境啊,可惜了。
而回到现实的罗非榆,还来不及回味,直接就人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