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内瓦的夜渐渐深了。
安全屋三楼的工作间里，程日星盯着四块屏幕——监控画面、加密通讯状态、新闻动态追踪、以及全球航班实时信息。他的眼睛布满血丝，但手指依然在键盘上快速敲击。
“西伯利亚坐标的热度在飙升。”他头也不回地对身后的两人说，“n、bbc、法新社、俄塔社……都在报道。推特上相关话题两小时内突破了五百万条讨论。”
杨丽娅站在窗边，手里捧着一杯已经凉透的茶。“各国政府的反应呢？”
“俄罗斯外交部发表了简短声明，表示‘已知悉相关指控，将进行内部核查’。美国方面呼吁‘国际社会保持冷静，等待专业调查结果’。中国外交部发言人说‘反对任何形式的非法人体试验，支持依法调查’。”程日星顿了顿，“很标准的外交辞令，都在观望。”
“卫星图像呢？”余年问。
“商业卫星公司还没公布图像，但有几个开源情报账号说，他们调取了过去三天的卫星图，发现那个坐标附近确实有‘异常热能信号’和‘疑似建筑结构’。”程日星调出一张模糊的图片，“这是他们截的图，分辨率很低，但能看出不是自然地形。”
杨丽娅走近看了看：“够用了。只要有人开始查，真相就藏不住。”
“代价是你现在成了全球焦点。”余年看着她，“赵老那边一定暴跳如雷。你在联合国不仅没被控制，还反将一军，公开了坐标。”
“这正是他害怕的。”杨丽娅放下茶杯，“他以为我会屈服于压力，或者至少会犹豫。但他忘了，一个人如果已经没什么可失去的，反而会变得无比勇敢。”
她说这话时语气平静，但余年听出了其中的悲凉。他想起大学时代那个总是穿着得体、笑容优雅的杨学姐，那时她是法学院的风云人物，是所有人都羡慕的对象。谁能想到，多年后她会站在这里，说自己“没什么可失去的”。
“你还有可以失去的。”余年轻声说，“比如自由，比如生命。”
杨丽娅笑了笑，那笑容里有种看透一切的淡然：“如果我的自由和生命能换来那些受害者的公道，值了。”
程日星的电脑突然发出警报声。三人的目光同时聚焦过去。
“有车接近。”程日星调大监控画面，“两辆黑色轿车，停在巷口。下来了六个人……有武器。”
杨丽娅立刻看向余年：“你的人？”
“不是。”余年摇头，“如果是我们的人，会提前发信号。”
“是赵老的人，还是楚啸天的？”程日星的手已经摸向腰间。
“都有可能。”杨丽娅迅速思考，“但他们怎么找到这里的？这个安全屋只有我们三人知道。”
余年脸色一变：“程日星，检查通讯设备，有没有被追踪？”
程日星快速操作，几秒后脸色发白：“我……我犯了个错误。刚才登录加密网络时，我同时连接了手机热点，想加快下载速度。手机可能被定位了。”
这个失误很致命。在隐蔽行动中，任何不必要的网络连接都可能暴露位置。
“现在不是自责的时候。”余年立刻做出决定，“准备撤离。程日星，销毁所有敏感数据。杨丽娅，你跟我来。”
三人迅速行动。程日星启动数据销毁程序，同时将所有设备接入备用电源，确保即使断电也能完成清理。杨丽娅从卧室取出早已准备好的应急背包，里面是新护照、现金、简易伪装工具。
余年站在窗边观察。六个人已经分散开，两人守在巷口，四人正在接近小楼。他们走得很谨慎，但动作专业，显然是受过训练的人员。
“后门。”余年低声说，“厨房后面有个小院，翻过墙是另一条巷子。程日星，你的滑板车还在吗？”
“在车库。”
“好。我们翻墙出去后，你骑车带杨丽娅先走，去备用安全点。我留下拖延时间。”
“不行！”杨丽娅和程日星同时反对。
“这是最合理的方案。”余年语气坚决，“他们的目标是你，杨丽娅。只要抓到你就够了。我留下来，可以制造混乱，争取时间。而且我有外交身份掩护，他们不敢对我怎么样。”
“如果他们敢呢？”杨丽娅盯着他，“赵老现在急了，什么事都做得出来。”
“那他就真的完了。”余年说，“对一个有官方身份的人动手，而且是跨国行动，会引发外交危机。赵老再疯狂，也不会冒这个险。”
楼下传来敲门声。很礼貌的三下，但在这寂静的夜里显得格外突兀。
“杨小姐，我们知道你在里面。”一个男人的声音，说的是中文，带着明显的北方口音，“请开门。赵老只是想和你谈谈，没有恶意。”
杨丽娅冷笑：“没有恶意会带六个人来？没有恶意会在深夜围堵民居？”
外面沉默了几秒。
“既然杨小姐不肯配合，那我们只能采取必要措施了。”男人的声音冷了下来，“开门，或者我们破门。你选择。”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
余年对程日星使了个眼色。程日星点头，从背包里掏出两个烟雾弹和一枚闪光弹。
“我数到三，你们往后门跑。”余年压低声音，“程日星，出门后直接左转，墙不高，我托你们上去。记住，不管发生什么，不要回头。”
杨丽娅还想说什么，但余年已经举起手，开始计数：
“一。”
楼下传来撬锁的声音。
“二。”
程日星握紧了闪光弹。
“三！”
程日星拉开闪光弹的拉环，从二楼窗户扔了下去。同时，余年一脚踹开后门，三人冲入后院。
强烈的白光和巨响从前方传来，伴随着几声惊呼。闪光弹在夜晚的效果加倍，即使隔着墙，也能感觉到那刺目的光芒。
“快！”余年蹲下身，双手交叠。程日星先踩着他的手翻上墙，然后转身拉杨丽娅。杨丽娅的动作很利落，多年的训练让她在这种时候依然保持冷静。
她翻上墙头，回头看了余年一眼。
“走！”余年低吼。
杨丽娅咬牙，跳下墙。程日星已经在下面接应，两人落地后迅速跑向停在巷子里的滑板车。
余年没有立刻跟上。他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小型装置，按下一个按钮。安全屋里传来一连串轻微的爆炸声——那是他提前布置的数据销毁装置的最终程序，会烧毁所有存储芯片的核心部分。
然后他才翻墙而出，但选择了相反的方向——他要引开追兵。
巷子里，程日星已经启动滑板车，杨丽娅坐在后面，双手紧紧抓着他的肩膀。滑板车在狭窄的巷子里快速穿行，拐弯时几乎贴着墙壁。
“余哥他……”程日星的声音在风中破碎。
“相信他。”杨丽娅说，声音里有一丝颤抖，但依然坚定，“他有自己的计划。”
滑板车冲出了巷子，汇入深夜的街道。日内瓦的夜晚很安静，只有偶尔驶过的出租车。程日星刻意避开了主干道，专挑小路走。
十分钟后，他们抵达了另一个安全点——一家二十四小时营业的连锁酒店。程日星提前用假名预定了房间，用的是完全不同的支付方式。
两人进入房间，锁上门，拉上窗帘。程日星立刻开始检查房间，确认没有监听监视设备。杨丽娅则站在窗边，透过窗帘缝隙观察外面。
“安全。”程日星松了口气，“这个房间登记的是法国游客，住两天。我们在这里待到天亮，然后去机场。”
杨丽娅点点头，但心思明显不在这里。她掏出手机——已经换了一张预付费的si卡——想给余年发信息，但又担心信号被追踪。
“他会没事的。”程日星看出她的担忧，“余哥经验丰富，而且……他是故意留下的。他一定有后手。”
“我知道。”杨丽娅轻声说，“我只是……不想再有人因为我而冒险。”
“这不是因为你。”程日星认真地说，“杨姐，这是为了那些声音。余哥说过，如果我们今天退缩了，那些录音里的受害者就永远没有公道了。这不是个人恩怨，是原则问题。”
杨丽娅看着他，突然笑了：“你成长了很多，程日星。记得刚认识你的时候，你还是个只会躲在地下室搞黑客的小孩。”
程日星有些不好意思地挠挠头：“那都是余哥和林晓姐的功劳。他们给了我一个……家。”
提到林晓，他的眼神柔软了一些。杨丽娅注意到了，但没有点破。
“你喜欢林晓，对吗？”她突然问。
程日星的脸一下子红了：“我……那个……她很好，但我……”
“但她心里也有你。”杨丽娅说，“我看得出来。她看你的眼神，和看别人不一样。”
程日星愣住了：“真的吗？我以为她只是把我当弟弟，当同事……”
“女人的直觉。”杨丽娅微笑，“等这件事结束了，回去好好跟她谈谈。人生很短，有些话不说，可能就永远没机会说了。”
她说这话时，眼神有些飘忽，像是在对自己说。
程日星看着她，突然鼓起勇气问：“杨姐，那你呢？你对余哥……”
问题没问完，但意思已经很明显。
杨丽娅沉默了很久。窗外，日内瓦的夜色浓得化不开。
“他是我学弟。”她最终说，声音很轻，“一个让我骄傲的学弟。看着他一路走来，坚持自己的路，没有像楚啸天那样迷失……我很欣慰。”
“只是学弟吗？”
又是一阵沉默。
“有些感情，不一定非要拥有。”杨丽娅说，更像是自言自语，“有时候，远远地看着一个人幸福，就够了。余年有苏晴，他们很合适。苏晴大气、理性、坚强，能在他身边支持他，而不是成为他的负担。这就够了。”
“那你……”
“我会继续往前走。”杨丽娅打断他，语气重新变得坚定，“我还有没做完的事。‘普罗米修斯’不止西伯利亚一个点，我要找到其他节点，救出还能救的人。然后……也许找个安静的地方，写写回忆录，教教学生。”
她转过身，看着程日星：“所以，天亮后我们就分开。你回东海，告诉余年我一切安好。我会用新的身份继续调查，定期通过加密渠道联系你们。但不要来找我，也不要试图保护我——这是我自己的路。”
程日星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点了点头。
---
同一时间，日内瓦老城区。
余年站在一条小巷的阴影里，看着远处安全屋的方向。那里已经亮起了警灯，瑞士警察到了现场。赵老的人显然不想引起国际纠纷，已经撤离。
他的手机震动，是一条加密信息：“已安全。杨。”
余年松了口气，回复：“收到。按计划进行。”
他收起手机，抬头看了看天空。日内瓦的夜空很清澈，能看到几颗星星。他想起了多年前，在大学的天台上，杨丽娅曾经对他说：“余年，你太理想主义了，这个世界不是非黑即白的。”
那时的他回答：“但总有人要相信光明，否则黑暗就真的赢了。”
多年过去，他们都变了，又都没变。杨丽娅学会了在灰色地带行走，但骨子里依然是那个相信正义的学姐。他经历了许多黑暗，但依然选择站在明处。
也许这就是“”的真谛——不是选择光明或黑暗，而是在明暗之间找到自己的路，然后坚定地走下去。
手机又震动了，这次是苏晴的信息：“新闻出来了。西伯利亚坐标引发全球关注。俄罗斯宣布派调查组。你那边怎么样？”
余年打字：“一切顺利。明早返程。”
“注意安全。等你回来。”
简短的对话，但充满了信任和理解。余年收起手机，走进夜色中。
他知道，明天早上在巴黎机场，他会和杨丽娅最后一次见面，然后各自走向不同的方向。她将继续在暗处追寻真相，而他将在明处巩固战线。
但他们依然在同一条路上，只是走在不同的段落。
这就够了。
---
东海研究院，凌晨四点。
苏晴还没睡。她面前的屏幕上显示着全球各大媒体的头条新闻，几乎全是关于西伯利亚坐标和联合国会议的报道。
林晓端着一杯热牛奶走进来：“苏晴姐，休息一下吧。余哥那边有程日星在，不会有事的。”
“我知道。”苏晴接过牛奶，温度正好，“我只是在想……杨丽娅接下来会去哪里。”
“她说要继续调查‘普罗米修斯’的其他节点。”林晓在她身边坐下，“很危险，但这是她的选择。”
“是啊，她的选择。”苏晴轻声说，“有时候我很佩服她。一个人要有多少勇气，才能在这样的年纪，重新开始一条完全未知的路。”
“你也很勇敢。”林晓认真地说，“让余哥去救她，不是每个女人都能做到的。”
苏晴笑了笑：“这不是勇敢，是信任。我信任余年，也理解杨丽娅。而且……爱一个人，不是占有，是希望他成为更好的人。如果救杨丽娅是他认为正确的事，那我就支持他。”
她顿了顿：“不过等他回来，我得好好跟他算算账——居然敢瞒着我提前出发。”
语气是开玩笑的，但林晓听出了其中的亲密。她知道，苏晴和余年之间有一种深刻的默契，那是经历了无数风雨后沉淀下来的感情，坚固而温暖。
“对了，程日星……”苏晴突然问，“你和他……”
林晓的脸微微一红：“我们……还没正式谈过。但我知道他的心意。”
“那你的心意呢？”
林晓沉默了几秒，然后笑了：“等这一切结束吧。等大家都平安回来了，我会给他一个答案。”
窗外，东方的天空已经开始泛白。新的一天即将开始，新的战斗也将继续。
但这一次，他们都有了更多的勇气和决心。
因为知道在这条艰难的路上，自己不是一个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