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怕了?”
墨衍那轻飘飘却仿佛带着千钧重量的反问,如同投入滚油中的冰水,瞬间让控制台内回荡的、属于寂灭尊者的癫狂大笑戛然而止。
死寂。
并非真正的安静,外部星云体轰击防护层的闷响依旧,能量乱流的尖啸仍在。但这舱室内的精神层面,却仿佛因这简单的三个字而凝固了一瞬。
连靠着控制台基座的苏瑾,都因这出乎意料的回应而微微睁大了疲惫的眼睛。裂缝旁的荆红残影,波动也出现了刹那的停滞。
“怕?”短暂的沉默后,尊者的声音再次响起,却不再有之前的肆意,而是夹杂着一种被冒犯的、冰冷的怒意,“我会怕?怕你这具连三分钟都撑不过去的残骸?怕那可笑的、成功率不足一成的自残协议?”
它的声音越来越高,仿佛要用音量压过那丝被点破的窘迫。
“我只是在怜悯你!可怜你被至亲设计,沦为工具而不自知!可怜你直到此刻,还在为一个将你推入火坑的父亲寻找借口!可怜你即将承受这世间最无谓、最痛苦的死亡方式!”
然而,墨衍没有再回应。或者说,他已经无法再分神回应。
他的指尖,终于触及了那悬浮在暗金色阵图漩涡中心的、属于他自己的那滴暗金紫色血液。
“嗡——!”
就在接触的刹那,仿佛某种开关被彻底打开!
那滴血液骤然爆发出远比之前明亮的光芒,不再仅仅是暗金与淡紫,其中似乎还掺杂进了一丝极其微弱的、源自阵图本身的苍青色——那是“文明之火”的颜色,代表着最原始的生机与创造力!
血液如同融化般,顺着墨衍的指尖“流淌”而上,不是侵入,而是回归,融入他干枯的皮肤、皲裂的经脉,与他体内残存的、源自林启明密钥和源初碑核心的最后秩序力量,以及左眼中被压抑的蚀变紫芒,产生了前所未有的深度共鸣与交织!
“呃啊——!”
墨衍猛地仰起头,发出一声痛苦与解脱交织的嘶吼!他的身体表面,那些因衰老和伤害而产生的可怖皱纹与裂痕中,骤然迸发出金、紫、青三色交织的奇异光流!这光流并不狂暴,反而带着一种诡异的“修复”与“重构”意味,如同最精密的手术光线,在他濒临崩溃的躯体内部快速穿梭、链接、稳定着那些即将彻底断裂的生命节点!
这不是治愈,更像是某种强制性的、基于更高层面规则的能量稳定与形态固锁!以确保这具“容器”在接下来的残酷仪式中,不会在第一步就彻底散架!
代价是,他右臂原本碳化的部分,那金骨上覆盖的碳化层彻底剥落,露出下面仿佛由流动的暗金色金属构成的奇异骨骼,骨骼表面,自发地浮现出与地上阵图同源的、复杂到极致的暗金色灵纹!而他的左眼,那一直被压抑的蚀变紫芒,此刻彻底失去了束缚,如同燃烧的紫色火焰般喷薄而出,几乎要吞噬掉整个眼眶,与他右眼中残存的、代表方舟秩序的微弱银光形成鲜明对比!
他的身体,正在被那滴混合了多重矛盾本质的血与“文明之火”阵列的力量,强行改造成一个更加适合承载“枷锁重置协议”的、不稳定的临时性载体!
“阻止他!!”控制台扬声器中,寂灭尊者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惊怒与急切!“他在强行共鸣阵列,稳固载体!不能让他完成适应!”
它不再仅仅是嘲讽,而是真正感到了威胁!墨衍这误打误撞、基于自身本质与意外激活阵列的“适应”过程,显然超出了林启明原协议的计算,可能会提高那该死的成功率!
然而,就在星云体似乎要不顾一切、调动更强力量尝试突破防护层直接干涉内部时——
“噗通……”
一声轻微到几乎听不见的、仿佛有什么东西落入水中的声音,突然从舱室上方、那布满裂痕的晶体穹顶方向传来。
紧接着,一块大约半人高、通体呈现剔透紫晶色泽、依稀能看出人形轮廓的雕像,随着穹顶一处裂缝渗漏的能量乱流,歪歪斜斜地“飘”了进来,然后失去动力,翻滚着,坠落在了墨衍身旁不远处的地板上!
是墨璃的蚀晶雕像!
在外部献祭塔崩塌、空间剧变、能量风暴肆虐的混乱中,这具原本可能被摧毁或遗弃的晶化雕像,竟然奇迹般地没有被彻底粉碎,反而被乱流裹挟,机缘巧合之下,穿过了破损的通道和裂缝,来到了这最终的核心舱室!
雕像表面布满了新的撞击裂痕,心口处那片象征着最后生机的苔藓,此刻覆盖面积竟然达到了惊人的95以上!几乎将整个心口区域完全覆盖,只留下中心一点极其微小的、原本心脏位置的“空白”。苔藓不再是黯淡的绿色,而是散发出一种柔和的、充满生命韧性的淡金色微光,与地上暗金色阵图的光芒隐隐呼应。
雕像“摔倒”在地,恰好面朝墨衍的方向。那由晶石构成的面容模糊不清,却仿佛带着一种永恒的宁静与期盼。
就在雕像落地的瞬间——
“嗡……!”
在这波动中,墨衍“听”到了一个熟悉到令他灵魂战栗的、微弱却无比清晰的意念,直接从苔藓的核心传来,仿佛跨越了生死与晶化的阻隔:
“哥……”
“选……”
“第三条路……”
“用我的装甲……当坐标……用我的生命……当共鸣……”
“活下去……带着我的那份……”
“一起……”
“见证……新的黎明……”
是墨璃!是她残存在晶化躯体和心口苔藓中的最后一丝意识与本源!她没有完全“死去”,或者说,她的生命以这种极端的形式被“保存”了下来,并与墨衍的血脉、与净蚀之力、甚至可能也与这“永恒”残骸的某种特性产生了未知的共鸣!此刻,在感应到墨衍面临最终抉择、自身状态剧变时,她残留的一切被彻底激发,化作这最后的呼唤与……奉献!
她似乎感应到了协议中关于“稳定锚点”的需求。她这具由净蚀之力与蚀变晶化矛盾共生而成的躯体,以及其中蕴含的、与墨衍同源的血脉羁绊和纯粹守护意志,或许是那缺失的“稳定锚点”最佳、也可能是唯一的选择!
随着这意念的传递,雕像心口的淡金色苔藓光芒开始向内收敛、凝聚,仿佛在准备着,随时可以将其全部的本质与力量,灌注到某个需要的地方。
墨衍看着近在咫尺的妹妹的晶雕,看着那几乎覆盖整个心口的、为自己而亮的淡金色苔藓,干涸的眼眶中,终于有什么滚烫的东西,混合着血污,艰难地流淌了下来。
不是泪,是血。暗金紫色的血。
他缓缓地、无比艰难地,转回头,目光再次投向控制台上那猩红的是 / 否选项,以及旁边那正在自主演化、加载完成的暗金色枷锁重置协议界面。
然后,他低下头,看向自己那已经半是金骨、半是枯肉,流淌着金紫青三色光流的、狰狞而诡异的右臂。
最后,他的目光落在自己摊开的、布满老人斑和裂痕的左手上。
没有犹豫,没有恐惧。
只有一种尘埃落定般的、带着无尽悲伤与责任的平静。
他深深地、用尽最后力气,吸了一口气——尽管这动作让他肺部传来撕裂般的痛楚。
然后,他用那嘶哑到几乎无法辨认的声音,对着控制台,也对着舱室内所有的存在(苏瑾、荆红残影、墨璃晶雕,或许还有冥冥中的父亲),一字一句地,说道:
“我……”
“本就是……”
“为此刻……而生。”
话音落下的瞬间,他那摊开的左手,猛地握紧成拳!
不是去按控制台的按钮。
而是将拳头,狠狠砸向了地面——砸向那暗金色阵图漩涡的边缘!
“咚!!!”
一声闷响。
拳头与地面接触的刹那,阵图光芒骤然大盛!那滴已与他融合的血液中蕴含的所有信息与共鸣,他自身的全部意志,以及对“第三条路”的最终确认,如同决堤的洪流,通过这一拳,狠狠轰入了“文明之火共鸣阵列”,并通过阵列,直接链接上了控制台最底层的协议执行核心!
“权限确认!意志确认!载体适应性强制提升!”
“协议进入预备执行阶段!”
“第一步:活体献祭(剥离血肉,锻骨为牢)——准备激活!”
“警告:载体生命体征极度不稳定,剥离过程死亡风险上升至589!”
“警告:稳定锚点(墨璃-晶化共生体/苔藓意识)已就绪,锚定成功率预估:712!”
“倒计时同步开始!”
控制台冰冷急促的合成音中,一个新的、更加鲜红的倒计时数字,覆盖了之前的通用倒计时。
“00:02:59”
“00:02:58”
只有不到三分钟!
而在倒计时开始跳动的同一瞬间,墨衍身下的暗金色阵图,光芒猛然向上喷涌,形成无数道纤细却坚韧的暗金色能量触须,如同活过来的手术器械,瞬间缠绕、刺入了墨衍残破的身体!
真正的、残酷的“活体献祭”——血肉剥离,开始了!
“呃——啊啊啊啊啊!!!”
无法形容的、超越人类承受极限的剧痛,如同亿万把烧红的钝刀同时切割、剥离着每一寸血肉与神经!墨衍的身体剧烈痉挛、抽搐,发出非人的惨嚎!
而在他意识即将被这无边的痛苦彻底淹没的最后一刻,他那双异色眼眸(左紫右银),却透过朦胧的血色与泪光,无比清晰地、深深地,看了一眼身旁墨璃的晶雕,看了一眼远处面露绝望与痛苦的苏瑾,看了一眼那波动剧烈、充满悲伤与暴怒的荆红残影。
然后,他闭上了眼睛。
将所有的不甘、恐惧、眷恋,都死死压入了灵魂的最深处。
只留下那唯一一个、如同烙铁般滚烫的念头:
“活下去……”
“完成……约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