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瑾燃尽生命点燃的苍白火焰,如同最纯净的光带,指引并净化着最后的路径。墨衍残破的身躯被银焰火线牵引,在崩塌的平台碎片与肆虐的能量乱流缝隙间,跌跌撞撞地飞向那个由荆红用生命炸开的断裂缺口。
就在他身影没入缺口的瞬间——
一道直径超过五十米、凝练到极致的暗紫色毁灭光束,如同贯穿天地的神罚之矛,从上方重新凝聚的星云体核心轰然射出,狠狠轰击在了墨衍刚才所在的路径位置,以及那个断裂缺口的外沿!
“轰隆——!!!!”
无法形容的爆炸!缺口外沿的合金结构在恐怖的能量冲击下熔化、汽化,形成一个巨大的灼烧坑洞!整个“永恒”残骸都为之剧烈一震!
然而,缺口内侧迅速降下了一道厚重的、流淌着银白灵纹的应急合金闸门,死死封住了入口!
“铛——!!!”
毁灭光束的余波重重轰在闸门上,发出震耳欲聋的巨响!闸门表面银白灵纹疯狂闪烁,向内凹陷了一大片,边缘熔红,但竟然奇迹般没有被击穿!
内部,墨衍被一股柔和的力场轻轻放在冰冷而光滑的金属地板上。他蜷缩着身体,剧烈咳嗽,每一次咳嗽都带出混合着金色光粒与紫色污血的内脏碎片。视线所及,是一片相对开阔的空间。
这里似乎是“永恒”残骸主控台所在的核心枢纽舱室。与他之前待过的次级观测站不同,这里的规模更加宏大,结构更加复杂精密。
舱室呈不规则的椭圆形,高达数十米,穹顶由一整块巨大的、略带弧度的透明晶体构成,此刻虽然布满裂痕与污渍,但仍能隐约看到外面那巨大空洞中悬浮的其他残骸,以及那团令人心悸的暗紫色星云。晶体穹顶下方,悬浮着无数细小的、散发着微光的全息投影节点,构成了一个立体的、缓缓旋转的星系星图,只是此刻大部分区域黯淡无光。
舱室中央,是一个庞大无比的、由多层环形结构嵌套而成的主控台。控制台基座是厚重的银灰色合金,表面流淌着液态金属般的灵纹光路。向上延伸出数十个大小不一、功能各异的操作界面、悬浮光屏、实体按键与能量导流柱。许多界面已经碎裂或黯淡,但仍有少数几块最大的光屏,顽强地亮着幽蓝或银白的光芒,上面滚动着复杂到极致的上古数据流与图形。
而在主控台最核心、也是最显眼的位置,是一个微微凹陷的、如同王座般的银色座椅。座椅前方,悬浮着两个最为巨大的、直径超过三米的圆形全息操作界面。
此刻,这两个界面正散发着稳定的光芒,上面清晰地显示着两行巨大的上古文字,并配有简洁的图形示意。
左边界面,背景是深邃的星空与一艘简约线条勾勒的、正在驶离星球的方舟剪影。文字显示:
【方舟启程协议 - 状态:待机】
【目标:筛选并承载不超过名符合‘纯净基因图谱’个体,脱离本星域,执行文明火种延续计划。】
【警告:本协议为单向指令,执行后无法逆转。方舟能量仅够单次跃迁。目标星域:未指定(需人工输入)。】
右边界面,背景则是一个被复杂能量网络笼罩的星球,星球表面正被一股暗紫色的力量从内部“侵蚀”、瓦解。文字显示:
【湮灭协议 - 状态:待机】
【目标:引爆方舟核心及全部储备能量,结合‘枷锁’协议底层权限,对已标记的‘蚀变本源’及受其深度污染的本星域空间,执行概念级格式化湮灭。】
【范围:本星系(基于当前蚀变污染扩散模型计算)。】
【警告:本协议为最终手段,执行后将彻底摧毁协议范围内所有物质与能量结构,无法恢复。受蚀变本源抗性及当前枷锁完整性影响)。】
两个选项,如同天平的两端,冰冷而残酷地呈现在墨衍面前。
逃离,带走极少数“火种”,放弃故土与绝大多数生命,在未知中寻找渺茫的新生。
毁灭,与敌人乃至整个世界同归于尽,以最彻底的代价,换取“蚀”的暂时终结,但也扼杀了所有未来。
这就是上古“守望者”文明在最终时刻,留下的两个“终极答案”。也是寂灭尊者嗤之以鼻、认为懦弱可笑的“失败选择”。
控制台的合成音,用一种平静到近乎冷漠的语气响起,回荡在空旷的舱室中:
“检测到授权个体‘蚀血者-林衍(濒死状态)’抵达主控枢纽。”
“永恒方舟核心协议系统启动。”
“根据‘枷锁战争’最终决议及‘守望者’最高权限,现向授权个体呈现文明存续最终选项。”
“请授权个体在【方舟启程】与【湮灭协议】之间做出选择。”
“注意:选择窗口期有限。正在攻击防护层,预计主防护层将在标准时间单位【00:07:29】后失效。”
“倒计时开始。”
一个巨大的、闪烁的红色倒计时数字,出现在两个选项界面的上方。
【00:07:28】
【00:07:27】
七分多钟。这就是他最后的时间。
墨衍挣扎着,试图从冰冷的地板上爬起,至少坐起来,好好看清这两个决定无数人生死的选项。但身体如同灌了铅,又像是彻底锈死的老旧机器,根本不听使唤。他只能艰难地转动脖颈,用模糊的视线,来回扫视着那两个散发着致命吸引力的光幕。
逃离吗?带着一万两千个“纯净”的幸存者,抛下荆红、苏瑾(如果她还活着)、炎拓、齐渊、黑石堡的乡亲、南荒的战士、净火学会的同伴……抛下这个满目疮痍但依旧存在着无数生命与记忆的世界,去往未知的深空?自己,有这个资格替他们选择“谁该活下来”吗?况且,逃离就真的安全吗?“蚀”的威胁,是否仅限于此?
毁灭吗?与寂灭尊者,与这被侵蚀的世界,一同化为最基本的粒子与虚无?让所有的牺牲、所有的挣扎、所有的爱与恨,都归于彻底的寂静?这样,就真的是“赎罪”或“结束”吗?那些逝者愿意看到这样的结局吗?那些还在外部战场上可能残存的幸存者呢?
无论哪个选择,都像是饮鸩止渴,都充满了难以承受的代价与无尽的自责。
这就是……终极的悖论吗?文明在绝境中,只能留下如此残酷的“非此即彼”?
不甘心……真的……好不甘心……
父亲……这就是你看到的“绝望”吗?所以你才要留下那条“不同的路”?
墨衍的左手,那几乎只剩下皮包骨的手指,颤抖着,用尽全身力气,一点点地挪动,挪向自己胸口——那里,贴着心脏的位置,是那块已经彻底失去光泽、只剩一点冰冷触感的源初碑碎片残骸。也是林启明密钥最后融化的地方。
他的指尖,轻轻触碰到了那冰冷的碎石。
仿佛感应到了他心中那澎湃的不甘与对“第三条路”的渴望,那已经“死去”的碎片残骸内部,最深处,那一点由林启明密钥与源初碑核心融合而成的、几乎无法察觉的印记,突然极其微弱地跳动了一下。
与此同时——
“嗡……”
主控台中央,那银色座椅的正前方,两个巨大选项界面的中间空白区域,一点微弱的、几乎难以察觉的淡金色光芒,如同黑夜中最后一点倔强的火星,悄然亮起。
光芒迅速延伸、勾勒,形成了一个与旁边两个选项截然不同的、更加复杂精细的、如同双重齿轮嵌套状的微小图标。
图标下方,浮现出一行更加细小的上古文字,控制台将其翻译,以极低的音量念出,仿佛怕被什么存在监听:
【检测到‘源初权限密钥(林启明-蚀血共鸣)’与‘守望者末裔-终极遗愿协议’协同触发……】
【隐藏协议接口强制激活……】
【执行目标:以蚀血者为‘动态封印与转化枢纽’,重构‘枷锁’与‘蚀变’平衡……】
【警告:该协议为理论推演,未经实际验证,失败率预估:927(基于当前蚀变污染率及载体状态)。失败后果:蚀血者被蚀变本源完全吞噬同化,成为新的、不受控的灾难源,加速世界归墟。】
【是否加载详细协议内容并尝试执行?】
【是(需蚀血者主动确认并承担全部风险) / 否(返回基础选项)】
淡金色的微小图标静静悬浮,下方的文字如同最后的审判,等待着墨衍的回应。
倒计时,在无情地跳动。
【00:06:51】
【00:06:50】
舱室外,隐约传来暗紫色能量持续轰击防护层的沉闷撞击声,以及金属结构不堪重负的呻吟。
前有绝路,后有追兵。中间,是一条希望渺茫、风险高到令人绝望、却或许能打破悖论的……荆棘小径。
墨衍布满皱纹与血污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只有那双几乎被眼皮覆盖的眼睛深处,那一点微弱却始终未曾熄灭的火光,在缓缓地、坚定地……燃烧起来。
他触碰着胸口碎石的手指,极其轻微地,曲起,用指节,在那淡金色图标对应的、虚空中并不存在的“是”的选项上,轻轻……
叩击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