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极殿内的血腥与混乱渐渐平息,但空气中弥漫的悲怆与肃杀却久久不散。
御阶之上,龙椅空悬,唯有地面上那片焦黑的痕迹,无声诉说着一位帝王最后的决绝与牺牲。
残存的赵党官员与星陨教徒已被如狼似虎的金吾卫拖拽下去,等待他们的将是严厉的审判。
张文渊站在殿中,白发萧然,腰背却挺得笔直。
他环视一片狼藉、血迹斑斑的大殿,目光扫过惊魂未定、面露悲戚或茫然的文武百官,最终落在被柳彦舟紧紧护在怀中、昏迷不醒的阿璃身上。
“诸公!”张文渊的声音沙哑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打破了死寂,“陛下为社稷捐躯,天地同悲!然,国不可一日无主,江山不可一刻无纲!镇国公主萧阿璃,乃原镇北王嫡血,陛下亲封,于国有擎天保驾、力挽狂澜之功!今虽力竭昏迷,然国器传承,刻不容缓!”
他深吸一口气,字句铿锵:“依祖宗法度,承陛下遗志(指皇帝最后清醒瞬间对阿璃的维护),当由镇国公主监国摄政,总揽朝纲!待公主殿下玉体康复,再行登基大典,正位九五!在此期间,一应军政要务,由老夫会同枢密院、中书省及诸位顾命老臣暂理,重大决策,需待殿下苏醒裁定!”
这番安排,既明确了阿璃的法定继承地位,又暂时稳住了权力核心,避免出现真空。
几位早已通过气的宗室亲王如礼亲王和老臣纷纷出列表态支持。
“臣等谨遵相爷安排,拥护镇国公主监国!”公孙婧等武将率先单膝跪地,甲胄铿锵。
其余官员见状,无论心中作何想法,此刻也只能纷纷跪倒,山呼:“臣等拥护镇国公主监国!”
大局初定。
殿中跪伏的百官,此刻心思各异。
有人望向那空悬的龙椅,想起先帝周显最后自焚的决绝,不禁潸然——那是一位帝王用最惨烈的方式,完成了对自己被操控一生的反抗,也是对这片山河最后的守护。
有人偷眼看向偏殿方向,心中忐忑:那位年仅二十余岁的镇国公主,真能扛起这破碎的江山么?
更有人暗忖,这朝堂之上,还有多少赵党余孽未清?自己往日是否与赵党有过牵连?
张文渊将众人神情尽收眼底。
他何尝不知,此刻的“万众归心”不过是惊涛骇浪前的片刻平静。
忠诚在太平年月是锦上添花,在乱世中却需以性命为质;背叛有时并非源于本心,而是权势倾轧下的无奈选择。
这位老臣心中涌起深切的疲惫——他见过太多人,在“家国”与“个人”、“忠义”与“生存”间挣扎撕裂。
但此刻,他必须将所有这些思绪压下。
和平从来不是天赐,而是需要以铁腕与智慧,在战争的边缘艰难维系。
他挺直脊背,那袭紫袍上还沾着先帝的血迹,沉声开口:
“公孙将军!即刻起,全城戒严,九门封闭,许进不许出!金吾卫、巡防营全面接管城防,严查奸细,弹压任何趁乱滋事者!”
“秦岳、孙锐将军!率本部人马,协同刑部、大理寺,肃清宫禁,缉拿赵党余孽及星陨邪徒,务必挖出所有潜伏暗桩!”
“礼部、太常寺!即刻准备陛下丧仪,以国葬之礼,公告天下!诏书需明示陛下为奸邪所害、壮烈殉国之实,以正视听,安民心!”
“户部、工部!立刻统计战损,拨付银两,抚恤伤亡将士及受损百姓,尽快恢复京城秩序!”
一道道命令发出,整个帝国机器在经历短暂休克后,开始艰难地重新运转起来。
百官各司其职,虽步履匆匆,面色沉重,但总算有了主心骨。
柳彦舟不顾自身伤势,将阿璃小心翼翼地抱到偏殿暖阁,立刻进行救治。
他屏退左右,只留两名绝对可靠的药童帮手。
银针如雨,丹药频喂,青木长生诀温和的生机之力源源不断渡入阿璃几乎干涸的经脉,滋养着她受损严重的心神。
“阿璃坚持住你一定要醒过来”柳彦舟握着阿璃冰凉的手,声音哽咽,眼中布满血丝。
他知道,阿璃不仅是力竭,更承受了皇帝周显牺牲带来的巨大悲痛和精神冲击,加上之前穿梭星槎、对抗玄暝的重创,情况极其危重。
与此同时,宰相府书房已成了临时中枢。
张文渊与几位核心重臣挑灯夜战,处理着雪片般飞来的紧急公文。
边境军报、各地灾情、财政亏空先帝(周显)后期被赵党把持朝政留下的烂摊子,此刻全部暴露出来。
再加上皇帝周显骤然驾崩带来的震荡,可谓内忧外患,百废待兴。
“报——北境八百里加急!大食国异动,陈兵边境,似有南下之意!”
“报——江南漕运总督急奏,漕帮因运粮纠纷发生大规模械斗,堵塞运河,恐影响京师粮饷!”
“报——河西道大旱,流民数十万,恐生民变!”
坏消息一个接一个,压得人喘不过气。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屋漏偏逢连夜雨啊”一位老臣捶着腿叹息。
张文渊揉了揉胀痛的太阳穴,眼神却异常坚定:
“越是艰难,越不能乱!北境大食国,加派使者携陛下先帝驾崩国书前往,示之以弱,同时命镇北军李明月、张猛等严密戒备,不可轻启战端!江南,着刑部侍郎持尚方宝剑即刻南下,配合苏砚、萧铁鹰等调解纠纷,严惩首恶,畅通漕运!河西,开仓放粮,减免税赋,命当地官员妥善安置流民,若有贪墨克扣、激起民变者,立斩不赦!”
他提起朱笔,在奏章上批下一个个“准”字或“驳”字,每一个决定都可能关乎万千百姓生死。
战争与和平,有时只在一念之间。
对大食国示弱,是忍辱负重,是为新朝争取喘息之机——但这份“弱”,若被解读为“可欺”,边境便可能烽烟再起。
而对内强硬,镇压民变、严惩贪墨,是为了更大范围的“和”,却也不可避免会有鲜血染红新政的曙光。
“相爷,是否对河西流民处置过于严苛?可稍怀柔”一位户部侍郎小声提议。
张文渊抬眼,目光如古井深潭:“怀柔是太平时的美德,却是乱世中的毒药。今日克扣一粒粮,明日便可能激起十万民变;今日宽纵一贪官,明日便有百人效仿。新朝初立,法度必须立威。这份‘恶名’,便由老夫来担。”
他心中明镜似的:自己这些雷厉风行的手段,必会招致“酷吏”、“无情”的骂名。
但为臣者的忠诚,有时恰恰需要扮演“恶人”的角色,为君主扫清道路,哪怕代价是自己的身后名。
他想起先帝周显最后的眼神——那是解脱,也是嘱托。
他的应对有条不紊,展现出一位成熟政治家的手腕与担当。
此刻,他不仅是宰相,更是这艘风雨飘摇的帝国巨轮的临时舵手。
夜深人静,张文渊独自站在窗前,望着皇城方向。
那里,停放着先帝周显的灵柩,也沉睡着帝国的未来——阿璃。
“殿下啊殿下您可一定要醒过来。”
他喃喃自语,“这千斤重担,这破碎山河,需要您来扛起。老臣终究是老了,只能为您,再撑这一时三刻”
窗外传来打更声,已是三更。
张文渊没有就寝,而是从怀中取出一物——那是先帝周显还是太子时,赠他的一枚旧玉佩。
玉佩质地普通,雕工也粗糙,是当年东宫清贫时,太子亲手所琢,上刻“山河”二字。
“文渊先生,他日若我为君,愿与先生共守这山河清明。”少年太子的声音犹在耳畔。
后来,太子成了皇帝,却逐渐被权臣架空、被邪术操控。
这“共守山河”的誓言,在诡谲的朝争中渐渐蒙尘。
但张文渊从未取出这玉佩——有些承诺,不是挂在嘴边,而是刻在骨血里。他这些年隐忍、周旋、暗中布局,甚至在必要时对赵党虚与委蛇,背地里不知承受多少“变节”的骂名。
但他清楚,真正的忠诚,是无论君主是否清明,无论世道如何污浊,都要守住对这片土地、对黎民百姓的初心。
如今,先帝以最惨烈的方式,践行了他对“山河”的最终守护。而自己
张文渊将玉佩紧紧握在掌心,冰凉的温度透入肌肤。
他这身老骨头,早已准备为这个大周王朝燃尽最后一分热。
但他更希望,新君阿璃能走一条不同的路——不必如先帝般被责任压垮,也不必如自己般在权谋中磨损初心。
他希望她能在“家国重担”与“本心所愿”间,找到那个艰难的平衡点。
这个愿望或许奢侈。
但黎明前最深的黑暗里,人总需要一点奢侈的念想,才能继续走下去。
他知道,真正的考验,在阿璃醒来之后。
如何平稳过渡权力,如何化解内外危机,如何面对虎视眈眈的星陨之主玄暝这一切,都需要一位众望所归、能力挽天倾的君主。
阿璃,是唯一的人选,也是最大的希望。
夜色渐褪,东方泛起鱼肚白。
第一缕晨光艰难地穿透云层,照在太极殿前尚未洗净的血迹上,也照在偏殿窗棂,温柔地落在阿璃紧闭的眼睑。
柳彦舟感受到那光,抬头望去。
他忽然想起父亲柳文敬曾说的话:“天下最沉重的,不是山河,是人心;天下最有力量的,也不是刀兵,同样是人心。”
皇城之外,京城的百姓在戒严中惶惶不安,不知未来何往。
更远的边疆、农田、市井,无数人还在沉睡,或在困苦中挣扎。
他们不知道这个夜晚,皇权更迭的惊心动魄;他们只关心明日是否有粮,是否太平。
而这,或许正是“家国”二字的全部意义——庙堂之上的血与火、谋与断,最终不过是为了让每一个平凡的人,能在晨光中安稳醒来。
柳彦舟轻轻握紧阿璃的手,低声道:“天亮了。阿璃,该醒了。”
窗外,晨光正一寸寸,照亮这个百废待兴的王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