塔顶观星台。
透过崩裂的塔壁,众人正欲离开,却看到古城中心——那个高达数十丈的“清洗者”正被无数金色锁链缠绕,拖拽着沉入地底。
黑红色邪能与金色星辉猛烈碰撞,每一次交锋都让整座城剧烈震颤,大片建筑轰然倒塌。
“殿下她刚才是一个人在对抗那种怪物?”吴纲握紧手中长枪,虎目圆睁。
“不,不是一个人。”柳彦舟目光落在阿璃身前——那面布满裂纹的观星镜正发出前所未有的光芒,镜中倒映的并非塔内景象,而是整座古城的能量脉络。
每一道锁链,都与地脉深处某个庞大的核心相连。
“她在借助这座城千年来积存的力量。”
只见观星镜上的裂纹瞬间蔓延至整个镜面,仿佛随时会彻底崩碎。
但与之相应的,塔外那金色锁链的光芒暴涨数倍,化作一道通天彻地的光柱,将“清洗者”彻底吞没!
轰隆隆隆——
地动山摇般的巨响从地底深处传来,仿佛某种庞然巨物被强行镇压回囚笼。
黑红色邪能如潮水般退去,金色锁链带着最后的余晖,缩回地脉深处。
古城忽然安静了。
只有建筑持续崩塌的闷响,以及远处那些被邪能驱动的石雕傀儡失去动力后纷纷倒地的声音。
“清洗者”的气息,消失了。
星辉渐散。
阿璃身体一晃,向前软倒。
“阿璃!”柳彦舟这次成功冲上前,将她稳稳接在怀中。
触手冰凉,她的体温低得吓人,脉搏微弱如风中残烛,显然是精神力与体力双重透支。
“我没事”阿璃勉强睁开眼,眼底星光尚未完全褪去,“只是暂时封印了它靠城中残留的邪能驱动我切断了它的力量源”
烟尘渐落,阿璃望着那些失去动力、重新化为冰冷石雕的傀儡——它们曾是这座城的子民,在邪能侵蚀下身不由己地成为杀戮工具。
她轻触一面残碑,碑文已模糊,隐约可见“安居”、“乐业”等字样。
“彦舟,”她忽然低声问,“你说,千年前的星见们建造此城,所求的‘观星以定历法,察天以安民生’,与今日我们以星辰之力镇压怪物,有何不同?”
柳彦舟擦拭金针的手微顿:“前者为生,后者为战。”
“可若这力量始终只能用于‘战’,”阿璃看向自己仍萦绕星辉的指尖,声音疲惫,“那与我们对抗的邪能,在‘强迫他者’这一点上,又有多大分别?”
李明月忽然插话:“殿下,末将不懂大道理。但小时候在边镇,每逢战事,我父亲李崇总会说:‘打,是为了以后能不打’。这些石头人若是活人,我们今日不镇压它们,明日它们就会杀更多活人。”
阿璃沉默良久,星光在她眸中明灭。
“你说得对。”她最终道,“但‘不得不战’与‘以战为荣’之间,有一道界限。我希望我们永远站在前者这一边。”
这番对话很轻,却在每个人心中投下石子。
吴纲握枪的手松了些,他想起北境那些死于胡骑刀下的乡亲——仇恨是真,但每杀一人,他梦里就多一张脸。
若有一天天下太平,他最想的,其实是回家种那三亩田。
“别再说话。”柳彦舟飞快取出金针,连刺阿璃身上数处大穴,又以掌心贴住她后心,将温和的内力缓缓渡入。
张猛、李明月、吴纲三人已自觉散开警戒。
塔内暂时安全,但整座藏典塔在刚才的对抗中受损严重,主梁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不断有碎石从头顶坠落。
“这塔撑不了多久了。”张猛抹了把脸上的血,看向柳彦舟,“柳国公,殿下她”
“气血亏空,心神透支,但没有伤及根本。”柳彦舟快速诊断后,稍稍松了口气,但眉头依旧紧锁,“必须立刻离开这里,找个安全地方让她静养。”
“可是城外”李明月走到塔边,透过裂缝向下望去,脸色一白。
只见街道上密密麻麻倒着无数石雕和傀儡残骸,但更远处,死亡海方向,隐隐有沙尘扬起——那是大规模马队行进的痕迹。
“是赵永明的人,还是西域其他势力?”吴纲沉声道。
“无论是谁,现在都不能被缠上。”柳彦舟当机立断,“阿璃刚才说,地宫有传送阵?”
阿璃在他怀中微微点头,声音虚弱但清晰:“我掌控古城时感知到了在塔底地宫有一座古代星见建造的短距传送阵能将我们送到死亡海另一端”
“可节省至少半月路程”
此言一出,众人眼中都燃起希望。
“但启动传送阵,需要星辰之力”阿璃看向柳彦舟怀中——那里露出明黄丝绸的一角,正是从“影蛛”身上搜出的血诏。
她眼神一寒:“赵皇后真是她?”
柳彦舟重重点头,将丝绸和令牌取出,简要将“影蛛”供述的惊天阴谋说了一遍。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尽管在塔下已听过一次,但此刻再闻,李明月仍觉浑身发冷:“控制陛下,把持朝政,欲以举国气运血祭她疯了不成?”
“不是疯,是野心和邪信。”柳彦舟声音冰冷,“她口中的‘主上’,恐怕就是星陨之主。对她而言,皇权富贵不过是为邪神降临铺路的垫脚石。”
阿璃撑着柳彦舟的手臂,缓缓站直身体。
她脸色依旧苍白,但眼中已重新凝聚起光芒——那是冰冷的、坚定的火焰。
“必须回去。”她一字一顿,“不仅要救陛下,更要阻止这场祸及天下的阴谋。
“可你现在的身体”柳彦舟担忧道。
“有这座城的传承,我能快速恢复。”阿璃看向那面几乎彻底碎裂的观星镜,伸手虚按——镜面最后一点星光涌入她掌心,龟裂的镜面彻底化作飞灰,露出下方一个拳头大小、散发着柔和白光的晶石核心。
“这是观星之城的‘星核’碎片,也是历代星见传承的载体。”阿璃将晶石握在手中,“我需要一天时间,借助它稳固修为,并从中寻找能助我们尽快赶回中原的方法。”
“可这塔”吴纲看着又一处崩塌的塔顶。
“去地宫。”阿璃指向观星台中央——那里随着观星镜的破碎,露出一个向下的螺旋阶梯,“传送阵就在下面。那里的结构最稳固,足够撑到我完成调息。”
众人再无异议。
柳彦舟背起阿璃,张猛和吴纲搀扶着重伤的燕云骑士兵,李明月持剑在前开路,一行人沿着古老的阶梯,向塔底深处行去。
阶梯蜿蜒向下,两侧墙壁上镶嵌着发出微光的星辉石,照亮了前路。
越往下走,空气中那股古老的星辰气息就越浓郁。阿璃手中的星核碎片也随之发出共鸣般的微光。
大约向下走了近百级台阶,眼前豁然开朗——
这是一座比塔内图书馆更加宏伟的地下宫殿。
穹顶高约十丈,其上镶嵌着无数发光的晶石,排列成周天星辰的图案。
大殿中央,一座直径超过二十丈的巨型法阵刻印在地面上,其纹路复杂玄奥,远超众人此前见过的任何阵法。
法阵边缘,九根雕刻着不同星宿图案的玉柱环绕,每根玉柱顶端都悬浮着一枚拳头大小的星辰晶石,散发出稳定的能量波动。
“就是这里”阿璃从柳彦舟背上下来,赤足踏上法阵边缘。
当她的脚触碰到阵纹的刹那,整个法阵微微一亮,九根玉柱顶端的晶石同时泛起涟漪般的光晕,仿佛在迎接主人的归来。
“这座传送阵,能将我们送到死亡海以东三百里外的‘星落绿洲’遗址。”
阿璃闭目感知着阵中信息,“那里是古代星见设立的中转点,有地下水源和简单防御工事,适合休整。”
“一天。”她睁开眼,看向众人,“给我一天时间,借助星核和这座地宫残留的星辰能量,我应该能恢复到足以启动传送阵的程度。同时我也需要时间,消化刚刚获得的传承信息。”
柳彦舟重重点头:“我们为你护法。”
阿璃不再多言,走到法阵中央的阵眼处盘膝坐下,将那枚星核碎片置于掌心,闭目入定。
柔和如月华的星光从她身上弥漫开来,与地宫中无处不在的星辰能量交融。
九根玉柱上的晶石随之明暗闪烁,仿佛在呼吸。
柳彦舟安排众人轮值守夜。
张猛和伤势较轻的燕云骑士兵守在第一班,吴纲处理肩上伤口后抓紧调息,李明月清点所剩无几的补给。
地宫寂静,只有星光流淌的声音。
柳彦舟坐在距离阿璃三丈外的位置,目光始终不曾离开她的身影。
他能看到她眉心微蹙,额头沁出细密汗珠——显然,消化传承、恢复修为的过程并不轻松。
但他更担心的,是阿璃醒来后要面对的一切。
柳彦舟将最后一点内力渡入阿璃后心,确认她气息平稳后,才轻轻将她的头靠在自己肩上,让她睡得更安稳些。
他低头看她。
那张平日总是冷静自持的脸,此刻在沉睡中才显出些许属于她年纪的稚弱。
眉心微蹙,似乎梦里仍在与什么抗争。
他伸出手,指尖在即将触到她眉间时停住,转而拂开她额前一缕汗湿的发。
张猛在不远处擦拭断雪,见状低声道:“柳先生,您对殿下”
“她是君,我是臣。”柳彦舟截断他的话,声音平静,“也是我必须用性命守护的人。”
这“必须”二字,咬得极重。
他将外袍又拢紧了些,挡住地宫不知何处来的微寒的风。
李明月看在眼里,转身面向黑暗,眼眶微热。
她想起率三千燕云骑千里驰援西域的出征前夜,父亲李崇将软剑交给她时说:“明月,殿下身边,总要有人不只是‘臣下’。”
那时她不懂,如今似乎懂了。
赵皇后的阴谋,皇帝中毒,朝堂波谲,星陨之主的威胁每一件都足以压垮常人。
而阿璃殿下,现在不仅要带着他们这些伤兵跨越万里归途,还要在归去后,直面那个已经掌控了大半江山的敌人。
“柳国公。”李明月悄声走来,递过一个水囊,“您也休息一下吧,从进城到现在,您一刻未曾合眼。”
柳彦舟接过水囊,摇了摇头:“我无妨。倒是你,肩上的伤如何了?”
“皮肉伤,不碍事。”李明月在他身旁坐下,沉默片刻,低声道,“柳先生,您说我们真能阻止皇后吗?她在朝中经营多年,六部、内廷、禁军都有她的人,而我们”
“我们有大义,有证据,有还忠于陛下的老臣,还有——”柳彦舟看向法阵中央的阿璃,“——有她。”
“殿下她太苦了。”李明月眼眶微红。
“正因为是她,才能做到。”柳彦舟声音很轻,却异常坚定,“镇北王的骨血,从来都是在绝境中踏出一条生路的。”
时间在地宫星辰明灭中悄然流逝。
约莫六个时辰后,阿璃周身星光突然一盛。
她睁开双眼,眸中星辉流转,片刻后才缓缓敛去。
“醒了?”柳彦舟几乎瞬间起身来到她身边。
“嗯。”阿璃吐出一口浊气,脸色比之前红润了许多,眼中神光湛然,“星核中的传承信息很庞杂,我只消化了关于这座城和传送阵的部分。但足够了——”
她起身,走到一根玉柱前,伸手按在柱身某个星宿图案上。
她闭目凝神,引导着体内和古城积存的星辰之力,缓缓注入阵法。
随着能量的流入,九根巨柱依次亮起,地面符文如同被点燃的银河,流淌起璀璨的光辉。
整个地宫开始发出低沉的嗡鸣,空间微微扭曲。
“阵法正在启动!大家站稳!”柳彦舟高声提醒,众人立刻聚集在阿璃周围,手挽着手,神色紧张中带着期待。
光芒越来越盛,最终将所有人吞没。
一阵强烈的失重感和空间撕扯感传来,仿佛整个人被投入了激流漩涡。
不知过了多久,也许是一瞬,也许是永恒,光芒骤然消失,脚踏实地的感觉回归。
众人踉跄着站稳,环顾四周,发现已身处一片完全陌生的戈壁滩。
夜色深沉,星斗满天,远处是连绵的黑色山峦轮廓,空气中带着熟悉的死亡海边缘的干燥气息。
传送成功了!他们被送到了死亡海的另一端,距离玉门关至少节省了半个月以上的路程!
“我们真的出来了!”张猛激动地捶了一下胸口,感受着脚下真实的土地。
然而,喜悦并未持续太久。阿璃突然闷哼一声,脸色苍白地捂住胸口,一缕鲜血从嘴角溢出。
强行启动并维持如此遥远的传送阵,对她尚未完全复原的身体是巨大的负担。
“阿璃!”柳彦舟心疼不已,立刻上前为她诊脉调息。
“无妨只是有些脱力。”阿璃摆摆手,示意自己还能坚持,但眼神中却闪过一丝忧虑。
她感觉到,这次传送似乎引起了某种微妙的空间波动,恐怕难以完全瞒过对星辰之力敏感的存在,比如“星陨之主”玄暝。
果然,就在他们离开后不久,观星之城废墟上空,一丝微不可查的空间涟漪荡漾开来。
远在无尽虚空深处的暗红色星体(玄暝)微微搏动了一下,一道充满恶意的意念跨越时空,锁定了涟漪消散的方向。
“东边蝼蚁回来了”玄暝的意念充满了贪婪与杀机,“皇后该收网了”
与此同时,远在京城凤仪宫的赵皇后,正对镜梳妆。
镜中她雍容华贵,但眼底深处却有一丝焦躁。
西域久久没有新的好消息传来,赵永明重伤隐匿,让她隐隐感到不安。
突然,她心口一悸,腰间那枚凤凰星辰玉佩微微发烫。
她猛地攥紧玉佩,凤目眯起:“主上示警难道是那个小贱人回来了?”
她立刻唤来心腹老嬷嬷,语气森冷:“传信给我们在河西和玉门关的人,严密监控所有从西域回来的商队、旅人,尤其是有伤者或行为异常的队伍!宁可错杀,不可放过!另外,催促钦天监,‘星象异变’的奏报,明日必须呈送御前!”
一张无形的巨网,开始向刚刚踏上归途的阿璃一行人悄然罩下。
归途,绝非坦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