河西走廊的朔风,裹挟着沙砾与冰雪的碎末,如同无数把冰冷的锉刀,刮过连绵起伏的黄色土丘。
天空是压抑的铅灰色,低垂的云层仿佛随时会砸落下来。
一支庞大的车队在蜿蜒的官道上缓慢前行,玄甲虎贲卫在前开道,燕云骑边军精锐殿后,队伍中央那辆看似普通却格外宽大的马车,在肃杀的气氛中显得格外醒目。
车厢内,阿璃靠坐在软垫上,双眸微阖,看似在闭目养神,实则全力感应着周围的一切。
车队离开镇北堡已三日,越是西行,她心中那股莫名的不安就越发强烈。
体内那半块“星陨”玉佩,自进入河西地界后,就一直散发着持续的、冰凉的悸动,仿佛在警示着迫近的危险。
而更让她心惊的是,随着对星辰之力感应的加深,她隐约察觉到,队伍中似乎混入了几缕极其隐晦、与王铮身上那股倨傲戾气同源,却又更加阴冷诡异的气息。
月华小姨昏迷前的警告——“小心身边赵”——如同梦魇般萦绕心头。
“还有半日,就能到黑水驿了。”坐在她对面的柳彦舟低声说道,手中正在整理药囊,眉宇间带着一丝挥之不去的忧色,“张猛派出的夜枭前哨回报,驿馆一切正常,已清场戒备。但……我总觉得太过平静了。”
阿璃睁开眼,眸中星辉一闪而逝:“暴风雨前的平静罢了。王铮这两日太过安分,不像他的作风。通知明月和张将军,今夜在黑水驿,需万分警惕。我怀疑,有人不想让我们平安走到西域。”
柳彦舟点头,正欲再说,马车却猛地一顿,缓缓停了下来。
车外传来一阵喧哗与马蹄杂沓之声。
“怎么回事?”阿璃掀开车帘一角。
只见车队前方,官道被一片因昨日小雪而滑塌的山坡泥土碎石阻断,虽不算严重,但车马难行。
数十名当地征调的民夫正在军士的监督下奋力清理。
王铮骑在马上,正在不远处与一名驿丞模样的人交涉,脸色不虞。
“殿下,前方有小型塌方,清理还需些时辰,请您在车中稍候。”一名侍卫在车外禀报。
阿璃与柳彦舟对视一眼,都看到了对方眼中的警惕。
这塌方,未免太巧了些。
等待的时间格外漫长。
寒风呼啸,天色愈发阴沉。
阿璃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袖中的玉佩,那冰凉的悸动越来越清晰。
她悄然将一丝星辰之力凝聚于双目,视线穿透车壁,扫过周围——那些忙碌的民夫中,有几人动作看似笨拙,脚步却异常沉稳,眼神躲闪间偶尔泄出一丝精光;护卫的军士里,也有几道气息与其他人的肃杀截然不同,透着一股阴寒的死气。
果然有埋伏!而且内外勾结!
她不动声色,指尖在柳彦舟掌心飞快划了几个字:“塌方为号,内有奸细,待变。”
柳彦舟瞳孔微缩,微微颔首,手已悄然按住了藏于袖中的淬毒银针和药粉。
就在塌方即将清理完毕,车队准备重新启程的刹那——
异变陡生!
“咻咻咻——!”
一阵凄厉破空声骤然从两侧土丘后响起!
无数支弩箭如同毒蜂般攒射而来,目标直指车队中央的阿璃座驾!
与此同时,那些“民夫”和混在军中的奸细也同时发难,拔出隐藏的短刃,疯狂砍向身旁毫无防备的同伴!
“敌袭!保护殿下!”张猛的怒吼如同惊雷炸响!
他早已戒备,几乎在弩箭发出的瞬间,已挥刀劈飞数支射向马车的箭矢,魁梧的身躯如同铁塔般挡在车前!
“结阵!迎敌!”李明月清叱一声,软剑出鞘,化作一道银光,瞬间刺穿两名扑来的奸细咽喉,同时指挥边军士兵结阵防御。
车队瞬间大乱!
虎贲卫虽精锐,但遭此内外夹击,一时间也伤亡惨重,阵型被打乱。
王铮惊怒交加,一边挥刀格挡箭矢,一边高声厉喝:“稳住!向我靠拢!诛杀刺客!”但他眼神闪烁,似乎有意无意地将混乱引向阿璃马车所在的方向。
马车周围,顿时成了修罗场!
箭矢如雨,刀光剑影,惨叫声、兵刃碰撞声不绝于耳。
“砰!”一支力道极强的破甲弩箭穿透车壁,擦着阿璃的耳边掠过,深深钉入车内壁!
柳彦舟一把将阿璃拉低,另一手挥出,药粉弥漫,几名试图靠近马车的奸细顿时捂眼惨嚎倒地。
“不能留在车里!目标太明显!”阿璃当机立断,一掌拍开车门,与柳彦舟同时跃出车外。
脚刚落地,数道黑影已如鬼魅般扑至!
这些人身手极高,招式狠辣刁钻,周身缠绕着与玄魇同源的阴寒死气,显然是“星陨”培养的死士!
他们的目标明确,不顾自身伤亡,全力围攻阿璃!
“保护殿下!”张猛目眦欲裂,断雪刀舞得如同狂风暴雨,将两名死士拦腰斩断,但立刻又有更多敌人缠上他。
李明月也被数名高手围住,一时脱身不得。
柳彦舟银针连发,逼退近身之敌,但死士人数众多,攻势如潮,他还要分心保护阿璃,顿时险象环生。
阿璃临危不乱,星见传承的力量在生死关头被激发!
她身法如烟,在刀光剑影中穿梭,指尖星辉闪烁,或点或拂,虽未至如月华那般剑气纵横的境界,但每一击都蕴含着震荡神魂的星辰之力,中者无不身形僵滞,被柳彦舟或亲兵趁机格杀。
然而,敌人实在太多,而且远处土丘上,还有冷箭不断射来!
混战之中,谁也没有注意到,那辆载着昏迷月华的备用马车,因为混乱而偏离了主战场,被几名伪装成败兵的“星陨”死士悄悄围住!
一名死士狞笑着,将一枚冒着黑烟的火雷掷向马车!
“小姨!”阿璃眼角瞥见,心胆俱裂,想要冲过去,却被两名死士死死缠住!
千钧一发之际!
一道月白色的身影,如同陨星般从混乱的战团中冲出,以不可思议的速度掠至马车前!
是月华!她不知何时竟苏醒了过来,脸色苍白如鬼,嘴角还带着血痕,但眼神却锐利如鹰隼隼!
她看也不看那飞来的火雷,霜华剑出鞘,剑尖精准无比地点在火雷之上,一股阴柔冰冷的劲力爆发,竟将火雷原路震飞回去!
“轰!”火雷在几名死士中间炸开,顿时人仰马翻!
但月华也因此力竭,身形踉跄,以剑拄地才勉强站稳,猛地喷出一口鲜血。
她强行冲破自我封闭的识海,已是油尽灯枯之兆!
“小姨!”阿璃趁机摆脱纠缠,冲到月华身边。
月华一把抓住她的手腕,力量大得惊人,苍白的脸上露出一丝极其复杂的神情,有决绝,有关切,更有无尽的遗憾。
她嘴唇翕动,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声音急速说道:“记住……龙窟之秘……在……星陨……之主……是……赵……”
话音未落,她眼中最后的神采骤然熄灭,手无力地垂下,身体软软倒地,气息……彻底断绝!
她竟是以最后残存的生命本源,强行出手,为阿璃挡下了这致命一击,也留下了最后、最关键的半句遗言!
“小姨——!”阿璃发出一声凄厉的悲呼,抱住月华迅速冰冷的身体,泪水瞬间模糊了视线。
这个刚刚相认、恩怨交织的血亲,就这样在她眼前……为了救她而死!
悲愤!如同火山般在阿璃胸中爆发!
她周身星辉不受控制地狂涌而出,将扑上来的几名死士震得吐血倒飞!
“殿下小心!”柳彦舟的惊呼声传来。
但已经晚了!
就在阿璃因月华之死而心神剧震、星辰之力失控的瞬间,一道快如鬼魅的黑影,竟突破了李明月的剑网和张猛的刀幕,如同撕裂纸张般,瞬间出现在阿璃身后!
一柄淬着幽蓝剧毒、薄如蝉翼的短剑,带着死亡的寒意,直刺她的后心!
这一剑,时机、角度、速度,都刁钻狠辣到了极致!
出手之人,对时机的把握和阿璃的弱点,了如指掌!
是内奸!而且是一直隐藏极深的内奸!
柳彦舟目眦欲裂,想要救援已是不及!
张猛和李明月也被其他高手拼死拦住,只能发出绝望的怒吼!
眼看短剑就要透体而过!
就在这生死一线的刹那,阿璃因极致的悲愤与危机刺激,体内星辰之力以前所未有的方式疯狂运转!
她甚至来不及思考,完全是本能地,身体以一个不可思议的角度扭曲,同时反手一掌拍出!
“铛——!”
蕴含着她全部悲愤与星辰之力的一掌,后发先至,精准地拍在了短剑的侧面!金铁交鸣的巨响震耳欲聋!
短剑被拍得偏向一旁,擦着阿璃的肋下掠过,带起一溜血光!但终究避开了要害!
而那偷袭之人,也被这蕴含星辰本源之力的一掌震得闷哼一声,倒飞出去,脸上的人皮面具碎裂,露出一张……让所有人目瞪口呆的脸!
竟然是——一直表现得很安分、甚至有些怯懦的太医署正,周谨身边那个毫不起眼的小药童!
不,不是药童!看那身形和眼神,分明是一个精于缩骨易容的成年高手!
“是你!”柳彦舟又惊又怒,他日日与周太医探讨病情,竟未察觉身边藏着如此致命的毒蛇!
那小药童(杀手)在空中诡异一扭,卸去力道,落地时已恢复本来身形,一个面色惨白、眼神阴鸷的中年男子。
他舔了舔嘴角的血迹,阴森一笑:“可惜……差一点。不过,游戏才刚刚开始。”
他话音未落,土丘之上,传来一个冰冷、威严,却又带着一丝得意笑意的声音:
“的确,游戏才刚刚开始。阿璃,你这个身怀突厥血脉的外番公主,你以为……你逃得掉吗?”
众人骇然望去,只见土丘顶端,不知何时出现了一群人。
为首者,身穿紫色蟒袍,面容清癯,三缕长须,不是当朝吏部尚书、国舅爷赵永明,又是谁?!
他身旁,站着面无表情的王铮,以及数十名气息更加深沉恐怖的“星陨”高手!
赵永明俯瞰着下方惨烈的战场,目光最终落在抱着月华尸体、肋下染血的阿璃身上,嘴角勾起一抹残酷的弧度:
“本官奉旨,擒拿勾结西域、谋害忠良、意图不轨的外番叛逆萧阿璃!反抗者,格杀勿论!”
真正的杀局,此刻才完全显露!
赵永明竟亲自来了!他才是那个隐藏在最后的“赵”!
阿璃缓缓放下月华的尸体,站起身,肋下的伤口鲜血直流,但她仿佛感觉不到疼痛。
她抬头,望向土丘上那个道貌岸然的身影,眼中再无泪水,只有焚尽一切的冰冷火焰和滔天杀意!
星辉,在她周身疯狂凝聚,夜空之上,隐有星辰呼应般闪烁了一下。
“赵永明……”她的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遍整个战场,带着来自九幽的寒意,“今日,我要你……血债血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