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境的风,裹挟着沙砾和冰雪的碎末,如同无数把冰冷的小刀,刮在脸上生疼。
离开最后一个边军补给点已有五日,放眼望去,天地间只剩下一片令人绝望的灰黄。
起伏的沙丘如同凝固的巨浪,一直绵延到天际线,与铅灰色的低垂云层相接,压抑得让人喘不过气。
阿璃裹紧了厚重的狐裘,风帽边缘的绒毛结了一层白霜。
她坐在马车里,车身随着沙地深一脚浅一脚地颠簸着。
柳彦舟坐在她对面,手中摊开一张绘制简陋的羊皮地图,眉头紧锁。
地图上,“龙窟”的位置只有一个模糊的圆圈标记,旁边用小字标注着“死亡之海,流沙噬骨,幻象丛生”。
“按照张猛提供的方位和那老者字条上的暗示,龙窟应该就在这片‘死亡之海’的某处。”
柳彦舟的指尖在地图上划过,“但这里地形每日都在变化,没有任何参照物。我们只能凭感觉和……那玉佩的指引。”他看向阿璃。
阿璃掌心握着那半块“星陨”玉佩,自从进入这片区域,玉佩就一直散发着微弱的、时断时续的温热感,仿佛在感应着什么。
她闭目凝神,试图捕捉那细微的指引,但除了心头一股莫名的悸动,并无明确方向。
“报——”车外传来护卫统领低沉急促的声音,“殿下,国公!前方探路的兄弟发现情况不对!”
阿璃和柳彦舟立刻下车。
只见前方探路返回的两名夜枭精锐,脸色发白,眼神中带着一丝未褪的惊悸。
“怎么回事?”柳彦舟沉声问。
“回国公,前方约三里处,沙地颜色有异,属下等靠近探查,发现……发现地面在流动,像是活的!而且……”
一名夜枭咽了口唾沫,艰难地道,“而且我们好像看到了……看到了之前战死的赵岩将军,在沙丘上向我们招手!”
幻象!地图上标注的“幻象丛生”竟然是真的!
阿璃心头一凛。
她走到队伍前列,极目远眺。
前方的沙丘在烈日下蒸腾起扭曲的热浪,景物都变得模糊不清。
隐约间,她似乎真的看到一些晃动的、不成形的人影,夹杂着凄厉的风啸,仿佛万千冤魂在哭嚎。
阿璃沉溺幻象,耳畔是战场厮杀的腥风呼啸,眼前却猝然撞入一簇陌生的记忆碎片——
雪山之巅,流云似练。
两名身着星纹白裙的少女并肩而立,仰观浩瀚星河。
她们的眉眼竟与阿璃如出一辙,恍若镜中双影。
左侧少女满目崇拜,痴痴望着身侧之人指尖流转的玄妙灵光。
“阿月,你瞧这星辰轨迹。” 右边的少女声线清冽,指尖轻点天际,“看似是早已注定的宿命,实则每一刻都在悄然偏移。如今大周北境狼烟四起,番族虎视眈眈,我必须即刻启程,去寻镇北王萧策,助他稳固边疆。”
“苏凝姐姐!”阿月骤然红了眼眶,死死攥住她的衣袖,泪水滚落如玉珠,“你不能去!玄门戒律第一条便是不可干涉王朝兴替,你若执意为之,定会遭天谴的啊!”
苏凝眸光决绝,猛地挣脱她的手,字字铿锵:“若我一人受这天谴,能换北境数州十年太平,纵是万劫不复,我苏凝也心甘情愿!”
……
“是阵法。”柳彦舟仔细观察着四周,又抓起一把沙土在指尖捻动,嗅了嗅,“沙土中混有极细微的磁性矿物粉末,加上特殊的地脉走向和光照角度,形成了天然迷阵,更能影响人的心神。看这沙粒的流向……”
他蹲下身,用匕首在地上划了几下,脸色越发凝重,“暗合奇门遁甲中的‘死’、‘惊’二门,凶险异常。若贸然闯入,恐怕会陷入流沙,或被幻象所困,自相残杀。”
队伍顿时弥漫开一股不安的气氛。
他们都是百战燕云骑精锐,不怕真刀真枪的厮杀,但对这种玄之又玄的阵法,却有着本能的忌惮。
“可有破解之法?” 阿璃从幻象中回过神来,急促追问。
她指尖还残留着那股撕裂般的宿命震颤,眼底翻涌的惊悸尚未褪去,声音里带着难以掩饰的急切。
柳彦舟沉吟片刻:“天然阵法,借天地之势,强行破阵难如登天。唯有找到其‘生门’,顺其规律,方能通过。但这生门……必然隐藏在幻象最浓、看似最危险之处。”
他看向阿璃手中的玉佩,“或许,它可以为我们指明方向。”
阿璃会意,再次集中精神,将全部意念灌注于玉佩之上。
这一次,玉佩的温热感明显了许多,甚至开始微微震动,牵引着她的手腕,指向左前方一处沙丘——那里正是热浪扭曲最甚、隐约传来金铁交鸣和喊杀声的地方!
“那边!”阿璃毫不犹豫。
“殿下三思!”护卫统领急忙劝阻,“那里幻象最重,恐是陷阱!”
“置之死地而后生。”阿璃语气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跟上!”她一夹马腹,率先朝着那看似绝境的方向冲去。
柳彦舟紧随其后,众护卫见状,只得咬牙跟上。
越是靠近,幻象越是逼真。
众人仿佛瞬间坠入了古战场,身边是呼啸而过的箭矢、挥舞的刀剑、倒下的士兵,血腥味扑鼻而来。
甚至有护卫心智受到冲击,开始挥刀砍向身边的“敌人”,幸好被同伴及时制止。
阿璃紧守灵台清明,全靠玉佩传来的那股温热指引方向。
她冲在最前,无视身边掠过的刀光剑影,目光死死锁定前方。
马蹄踏入扭曲热浪的瞬间,阿璃感到怀中玉佩猛然一烫。
身后传来部下压抑的抽气声,她知道,这一步踏出便再无回头路。
这些夜枭精锐,本应在边关抵御外敌,此刻却要因她一己执念,葬身在这无名沙海。
柳彦舟曾私下劝她:“为将者,当知取舍。”
可母亲留下的谜团、那若有若无的血脉牵引,还有月华字条上“浩劫将至”的警示,都让她无法“取舍”——
若这世间真有灾祸,她宁可死在寻找答案的路上,也不愿在深宫中等待末日降临。
只是……这些将士何其无辜?
一道幻象箭矢擦过耳际,她侧身避开,瞥见一名年轻夜枭正与幻觉中的“敌人”搏杀,眼角赤红。
那一瞬,阿璃心中某个柔软处被狠狠刺中。
权力给予她命令的资格,却也压上了生命的重量。
那一刻,她终于懂了李崇将军鬓角那抹晃眼的白。
哪是岁月随意染就?
分明是每回决策时,攥着旁人命运的手太过用力,才让霜雪早早落满了发梢。
这般日日在取舍里煎熬,他与红妆姨后来决意归隐,大抵也是想躲开这“掌人生死”的枷锁,寻个能安心看日升月落的去处吧?
柳彦舟护在她身侧,银针不时射出,精准地刺入某些心神失守的护卫穴道,助其清醒。
就在队伍即将被幻象彻底吞噬时,阿璃冲上了一座高大的沙丘顶端。
眼前的景象骤然一变!
所有的喊杀声、刀光剑影瞬间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片相对平坦的沙谷,谷底竟然稀疏地生长着一些耐旱的沙棘和胡杨!
更令人惊异的是,沙地上出现了一些规律排列的、被风沙半掩的黑色巨石,巨石表面刻满了难以辨认的古老符文,隐隐散发出微弱的能量波动。
“是阵眼!”柳彦舟一眼认出,“我们穿过外围迷阵了!”
然而,还不等众人松一口气,异变再生!
沙地突然剧烈震动起来,那些黑色巨石仿佛活了过来,开始缓慢移动、旋转,发出沉闷的轰鸣。
一道道肉眼可见的扭曲力场在巨石之间形成,空气中弥漫开强大的压力,让人呼吸困难。
“小心!是阵法核心的防御机制!”柳彦舟大喝,同时一把将阿璃拉到身后。
只见那些力场中,竟然凝聚出数个半透明的、手持奇异兵刃的能量体,无声无息地朝着队伍扑来!
它们没有实体,物理攻击几乎无效,而它们的攻击却带着刺骨的寒意和撕裂精神的力量!
“结阵!用内力护体!”护卫统领嘶声怒吼,幸存的夜枭们迅速靠拢,结成圆阵,刀剑上灌注内力,艰难地抵挡着能量体的攻击。
但能量体源源不绝,众人的内力消耗极快,眼看防线就要被突破。
阿璃看着手中震动越来越剧烈的玉佩,又看看那些刻满符文的黑色巨石,一个念头闪过脑海。
她猛地将玉佩高高举起,将体内那股因玉佩而苏醒的、微弱的星辰之力全力注入其中!
嗡——!
玉佩骤然爆发出璀璨的蓝色光芒,如同一颗微缩的星辰!
光芒照射在那些黑色巨石上,巨石表面的符文仿佛被激活,依次亮起柔和的白光。
移动的巨石缓缓停止,能量体像是被无形的手掌抹去,瞬间消散。
扭曲的力场也平息下来,沙谷陷入短暂的死寂,只有风声呜咽。
所有人都瘫倒在地,大口喘着气,心有余悸。
阿璃背靠一块温热的黑石滑坐在地,指尖还在微微颤抖——不是恐惧,而是力量透支后的虚浮。
柳彦舟默默递来水囊,她接过时触到他冰凉的手指,才发现他方才射出的每一针都灌注了十成内力,指尖被银针反震得渗出血丝。
“疼么?”她哑声问。
柳彦舟摇头,却用帕子轻轻拭去她额角的沙砾——那里不知何时被碎石划出一道细痕。
阿璃别开脸,望向岩壁上那行新刻的字。
“心魔自生”——月华是在提醒她,最大的危险或许并非来自外界。
她忽然很想问柳彦舟:若有一日,我变成母亲那样为情所困、酿成大祸的人,你会如月华阻拦师姐那般,拔剑指向我吗?
但最终,她只是将水囊还回去,低声说了句:“谢谢。”
她看着恢复平静的玉佩,心中明了:这玉佩,果然是通过此处阵法的关键“钥匙”。
就在这时,一阵清晰的、仿佛就在耳边的叹息声,幽幽传来。
众人骇然四顾,却不见人影。
唯有阿璃和柳彦舟,同时望向沙谷一侧的岩壁。
在那岩壁的阴影下,不知何时,多了一行浅浅的、仿佛是刚刚用指力刻上去的小字,箭头指向沙谷深处:
幻象已破,前路犹艰。
心魔自生,慎之戒之。
字迹清瘦,带着一股熟悉的、月华般的清冷气息。
是那个神秘人!她一直跟着他们,甚至在暗中相助?
阿璃与柳彦舟对视一眼,都看到了对方眼中的震惊与凝重。
前路,似乎比他们想象的还要诡谲莫测。
是谁在此布下幻象之阵呢?阿璃心中暗自思忖。
这龙窟之行,才刚刚开始。
护卫们开始检查装备、包扎伤口,低声交谈中带着劫后余生的庆幸。
阿璃却独自走到岩壁前,指尖抚过“心魔自生,慎之戒之”八个字。
月华的语气,像极了养父赵烈当年教导她“为将者当克己”时的凝重。
可赵烈叔不曾说的是:当“克己”意味着要斩断血脉的呼唤、忽略心头对真相的渴求时,那个“己”还剩什么?
她是燕云十八骑的少主,是大周的公主,每一个身份都像一层铠甲,也像一道枷锁。
已仙逝的太后曾教导她“社稷为重”,抚养她长大的陈婆生前却常说“莫负本心”。
从前她以为这两者总能找到平衡,如今才知,当真相对家国可能是灾祸时,“本心”便成了最奢侈的任性。
柳彦舟走到她身侧,没有看她,只望着雅丹深处:“阿璃你在犹豫什么?”
“我在想,”阿璃轻声说,“若龙窟中真封着祸世之物,我该不该为了一己执念,冒险打开它。”
“那就换个念头想。”柳彦舟的声音很平静,“若那祸世之物终将现世,是让它落在清楚其危险、愿意承担后果的人手中好,还是落在星陨那等野心之徒手中好?”
阿璃怔了怔,缓缓握紧玉佩。
是啊,这从来不是“追寻”与“放弃”的选择,而是“谁来面对”的责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