宫宴的喧嚣早已散尽,车轮碾过长安街的青石板,声音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
阿璃靠着车壁,闭目养神,指尖却无意识地摩挲着袖中那半块冰冷的“星陨”玉佩。
柳彦舟坐在她身侧,握着她的手,指腹轻轻按揉着她腕间的穴位,试图驱散连日来的疲惫与紧绷。
马车驶入公主府,角门无声合拢,将外界的繁华与暗流一并隔绝。
府内灯火通明,却透着一股异样的宁静。
乳母抱着已熟睡的小郡主迎上来,阿璃接过女儿,低头看着那张酷似柳彦舟的恬静睡颜,心头的沉重才稍稍缓解。
“殿下,国公,热水已备好,灶上温着安神汤。”管家低声禀报。
阿璃点点头,将安宁交还给乳母,细心叮嘱了几句,这才与柳彦舟一同走向内院。
然而,一种莫名的不安,如同蛛丝般缠绕在心头,挥之不去。
并非源于朝堂的明枪暗箭,也非边疆的军情急报,而是一种更飘忽、更贴近的……窥视感。
与黄沙岭那个夜晚,被远处沙丘上那道目光锁定时一般无二。
她停下脚步,望向庭院深处被月光照得一片清冷的佛堂。
那是阿璃在府中唯一常去的地方,供奉着一尊小小的白玉观音。
她心烦时,常去那里静坐片刻。
“我去佛堂看看。”她对柳彦舟说。
柳彦舟微微蹙眉,察觉到她神色有异,但并未多问,只道:“我陪你。”
“不用,我想一个人静一静。你连日劳神,先去歇息。”阿璃语气温和却坚定,轻轻推了推他。
柳彦舟知她性子,只得点头,目送她独自走向那片被月光笼罩的院落。
佛堂内没有点灯,只有清冷的月光透过窗棂,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白玉观音低眉垂目,面容在月色中显得格外慈悲朦胧。
阿璃燃起三炷线香,插入香炉,青烟袅袅升起,带着檀香特有的宁神气息。
她跪坐在蒲团上,并非祈愿,只是需要这片刻的绝对寂静,来理清纷乱的思绪。
皇帝中毒、西域马匪、星陨标记、江南疑云、北境龙窟……还有母亲那扑朔迷离的身份,所有线索都指向一个巨大的漩涡,而她和她在意的一切,都正被卷向漩涡中心。
就在她心神稍定,准备起身时,眼角余光瞥见佛堂门口光影极轻微地一暗。
一个身形佝偻、穿着粗布宫人服饰的老者,抱着一捧新采的腊梅,步履蹒跚地迈过门槛。
他似乎没料到这么晚佛堂还有人,愣了一下,随即惶恐地低下头,哑着嗓子道:“惊扰殿下了,老奴是来更换供花的。”
声音苍老沙哑,带着宫中底层杂役特有的卑微。
阿璃并未在意,只微微颔首:“无妨。”
老者低着头,小心翼翼地将瓶中略显萎蔫的旧花取出,换上沾着夜露的清冷腊梅。
就在他抱着旧花,侧身准备退出去,与阿璃擦肩而过的瞬间——
阿璃全身的血液仿佛瞬间凝固!
一股极其熟悉、清冷如月华般的气息,以老者为中心,骤然扩散开来,虽然只有一刹那,却清晰得如同冰锥刺骨!
正是黄沙岭上救她一命的那道气息!
她猛地转头,老者却已加快脚步,身影没入佛堂外的阴影里,快得不可思议。
“站住!”阿璃低喝一声,身形如电,疾追而出!
然而,庭院深深,月光如水,哪里还有老者的踪影?
只有夜风吹过光秃的枝桠,发出簌簌的轻响。
仿佛刚才的一切,都只是她的错觉。
但阿璃知道不是。
她缓缓摊开一直紧握的右手,掌心赫然多了一小团被捏得温热的、粗糙的纸团。
她的心跳骤然加速。
方才擦肩而过的瞬间,那老者不是撞到了她,而是将这东西塞进了她的掌心!
她立刻展开纸团。上面只有一行字,墨迹犹新,笔迹瘦硬,透着一股不容置疑的急切:
九天星坠,玄门开阖。
旧债新偿,北境龙窟。
十六个字,如同十六把重锤,狠狠敲在阿璃心上!
“九天星坠”对应“星陨”;“玄门开阖”直指母亲出身的玄门内斗;“旧债新偿”暗示着与母亲有关的过往恩怨;而最终指向,依旧是那个神秘莫测的“北境龙窟”!
对方不仅知道她在查什么,更清楚地知道所有线索的关联!
她甚至能感觉到,留下这字条的人,并非敌人,那清冷的气息中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复杂情绪,有关切,有警告,或许……还有一丝无奈?
“阿璃!”
柳彦舟的声音带着担忧传来,他显然听到了方才的动静,快步赶来,手中还提着灯笼。
温暖的光晕驱散了些许庭院的阴冷。
阿璃将字条递给他,声音因激动而微微发颤:“是她……黄沙岭那个人!她来了长安,就在宫里,或许……就在我们身边!”
柳彦舟就着灯光迅速看完字条,脸色凝重如铁。
他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仔细感知着四周。
空气中,除了腊梅的冷香和未散尽的檀香,确实残留着一丝极淡、却异常精纯的阴寒内力,如月华流泻,清冷彻骨。
“气息精纯至此,内力已臻化境,且对气息的收敛控制妙到毫巅。”
柳彦舟沉声道,“此人武功之高,恐怕不在你我之下。她若心存恶意,刚才……”
刚才她与阿璃近在咫尺,若有杀心,阿璃未必能全身而退。
可她只是留下了警告和线索。
“她是在引路,或者说,是在逼我们尽快去北境。”
阿璃握紧字条,目光投向北方沉沉的夜空,“‘旧债新偿’……这债,是指什么呢?龙窟里,一定有我们必须知道的答案,也有‘星陨’一派必须得到的东西。”
所有的犹豫、权衡,在这一刻都显得多余。
对方已经将路指到了脚下,再迟疑,恐怕就不是警告,而是真正的雷霆手段了。
“看来,北境之行,刻不容缓了。”柳彦舟握住阿璃冰凉的手,将自己的温度传递过去,“三日后出发,我这就去安排,确保万无一失。陛下那边,有公孙婧和院正照看,加上雪莲根须将至,应无大碍。”
阿璃靠在他肩上,汲取着那份令人安心的力量。
月光将两人的影子拉长,交织在一起。
“彦舟,我总觉得,这次北行,不只是为了破局,更是……为了解开我身世的结。龙窟之后,或许再无退路。”
柳彦舟低头,吻了吻她的发顶:“无论龙窟之后是什么,我们一起面对。”
就在公主府内定下北行计策的同时,远在长安城另一端,一座废弃的望楼顶端。
一道纤细的身影迎风而立,褪去了伪装的宫人服饰,换上了一袭月白色的宽大斗篷,兜帽遮住了大半面容,只露出线条优美的下颌和毫无血色的薄唇。
她遥望着公主府的方向,清冷的月光洒在她身上,仿佛为她镀上了一层银边。
“线索已送到,以她的性子,必会前来。”她低声自语,声音不再是伪装的沙哑,而是如冰泉击玉,带着一种空灵的冷意,“阿姐,你当年留下的局,如今该由你的女儿来解了。只希望……她不会重蹈你的覆辙。”
她抬起手,掌心托着一枚与阿璃那块极为相似、但色泽更为古朴的玉佩,玉佩中心,一点殷红如血。
“星坠之期将至,‘钥匙’也已现世……这场延续了三十余年的恩怨,是时候做个了断了。”
夜风吹动她的斗篷,猎猎作响。
她身影一晃,便从数丈高的望楼顶端翩然落下,如一片羽毛,悄无声息地融入下方的黑暗巷陌,再无踪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