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股钻心蚀骨的痛楚,像是无数烧红的铁蚁,沿着我心口的纹路四处乱窜。
每一寸皮肤,每一条血脉,都成了它们肆虐的跑道。
我眼睁睁看着那些黑色的藤蔓从胸膛爬上我的脖子,死死地勒住了我的喉咙,连呼吸都变得滚烫而艰难。
就在我以为自己要被这股力量活活烧成灰烬时,黄二狗“噗通”一声跪在了地上。
他没有看我,而是用一种近乎疯狂的虔诚,伸出手指,以地为纸,以血为墨,开始飞快地画着什么。
他的指甲在粗糙的地面上划过,留下一道道血痕。
每写一笔,他指尖的皮肤就裂开一道口子,鲜血像是不要钱似的涌出来,将地面染得触目惊心。
我认得他画的那个字,是“林”。
可那“林”字还未成型,他身下的地面突然冒起了黑色的泡,一股腥臭的黑血猛地喷涌而出,瞬间将他画了一半的血符冲得扭曲模糊。
“不好!”凡子嘶吼一声,整个人像豹子一样扑了过去。
他毫不犹豫地咬破舌尖,一口精血“噗”地喷在即将被污染的符文上,用自己尚算干净的血暂时镇住了那股黑气。
他双手飞快地结着我看不懂的手印,嘴里急促地喊道:“二狗哥,你的血不纯,守线的脉已经通不了了!”
黄二狗抬起头,满是血污的脸上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冷笑:“老子剁了三十年猪,杀生无数,身上早就没了那份干净。我爹那代就不是纯血的守线人了但只要老子身上还流着这血,这条路就得给老子走到头!”
话音未落,他抄起身边那把跟了他半辈子的屠刀,没有丝毫犹豫,猛地插进了自己的右肩!
“呃啊!”
剧痛让他浑身一颤,额头上青筋暴起,但眼神却因此变得更加清明。
他借着这股剧痛带来的清醒,再次俯身,用那只还在流血的手,蘸着自己肩膀上涌出的鲜血,继续书写那个未完成的“林”字。
就在这时,一直呆滞的陈哑婆,那双空洞的眼睛里忽然闪过一丝清明。
她像是被黄二狗的自残惊醒了残存的神智,猛地抓起地上那把锈迹斑斑的剪刀,疯了一样冲向黄二狗,剪刀直奔他的手腕。
“住手!你疯了!”她的声音嘶哑得像是破锣,“你这不是在补名,你这是在催命!守线人补名,要的是三代纯血!你爹早就被‘线傀’污了身子,你这血你这血只会把‘壳母’给唤醒!”
黄二狗像是没听见,更像是懒得躲。
他任由那把锈剪“咔嚓”一声剪中他的手腕,一道血箭飙出三尺多高。
他看也不看自己的伤口,反而借着这股血涌的力道,猛地将手腕上的血甩向那只悬在半空的铜铃!
“污了又怎样!老子今天就用这身污血,烧了这条烂命线!”
滚烫的鲜血洒在铜铃上,铃声瞬间变了调。
不再是清脆的震颤,而是化作了无数人尖锐的哭嚎和哀诉,仿佛地狱之门被一脚踹开。
我心口那些疯长的纹路在这哭嚎声中猛然一缩,剧痛瞬间加倍。
无数个声音在我脑子里炸开,疯狂地争抢着我的意识。
“我是张三我是王家村的”
“我是李四谁还记得我”
“我是”
就在我神智即将被这些声音撕碎时,凡子突然一把撕开了自己的上衣。
他干瘦的胸膛上,赫然也刻着和我一模一样的纹路,只是颜色黯淡,毫无光泽,如同死物。
他看了我一眼,眼神里是决绝和解脱。
他用那截断指,蘸着自己舌尖的血,在自己心口的纹路上,重重地写下了一个“凡”字。
字成的一瞬间,一簇幽蓝色的火焰从他心口“腾”地一下烧了起来。
那火没有温度,却仿佛在燃烧着他的生命和灵魂。
凡子整个人都在这蓝火中变得透明,他用尽最后一丝力气,指向角落里老刀那具残破的尸身,枯瘦的手指剧烈地颤抖着,一个无声的手势在我眼前晃过:他还有执念。
刹那间,匪夷所思的一幕发生了。
老刀那颗只剩一半的头颅,竟然微微转动了一下,两个空洞的眼眶里,慢慢浮现出一点微弱的光。
他那只剩下的手,缓缓地抬了起来,同样指向我,嘴巴艰难地开合,我读懂了那无声的口型。
“送你走”
话音未落,他们身下的地面轰然塌陷,老刀的尸身瞬间化作一道灰影,义无反顾地扑进了凡子身上那团燃烧的蓝色火焰里。
两股截然不同的执念,一股是送人上路的解脱,一股是护人周全的守护,在火焰中轰然交汇。
蓝色的火焰瞬间染上了血色,化作一道血焰长桥,从他们燃烧的地方,一路铺开,精准地停在了我的脚下。
“‘送灵人’的执念竟然还能聚形?”陈哑婆的残念彻底呆住了,喃喃自语。
就是这个空档,黄二狗抓住了机会。
他咆哮着,用尽全身力气,在地上写完了“林”字的最后一笔。
地上的血符瞬间光芒大盛,冲天而起,在半空中化作一个血色的印记,像一颗子弹,笔直地射向我的眉心。
我的大脑“轰”的一声炸开了。
无数本不属于我的画面,如同潮水般涌入脑海。
我看到一个扎着羊角辫的小女孩,也就是我,正站在一座没有门的古怪祠堂前。
我的手里,紧紧握着一支毛笔,面前的桌上,摊着一本空白的名册。
一个看不清面容的老妇人背对着我,声音苍老而悠远。
“写吧,把你的名字写上去。”
“写了,你就不是人了。”
血印彻底融入我的身体,心口那些暴走的纹路骤然静止,一切痛苦和喧嚣都消失了。
我大口喘着气,以为这场噩梦终于结束了。
可就在这时,那只被黄二狗泼了血的铜铃,发出“咔嚓”一声脆响,表面裂开一道缝隙,随即轰然炸裂成无数碎片!
几乎是同一时间,跪在地上的黄二狗发出一声不似人声的闷哼。
他全身的血管猛地暴起,像一条条狰狞的蚯蚓,在他皮肤下游走。
更可怕的是,那些血管里浮现出无数细密的血线,和之前那些“线傀”身上的血线一模一样!
他瞪大了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难以置信地望向我,嘴唇哆嗦着,挤出几个字。
“我我好像也被记名了”
我下意识地低头,看向地上那个刚刚完成的血符。
那个巨大的“林”字,最后一捺的末端,不知何时竟被一小团黑气吞噬,留下了一个微不可查的缺口。
它没有完成。
一种冰冷的、熟悉的感觉从我右手传来。
我仿佛又握住了童年那支冰冷的断笔,笔尖上凝聚着一滴永远不会落下的血珠,悬在半空,却怎么也写不出第二个字。
耳边,一个稚嫩的、属于我自己的童音,幽幽地响了起来。
“哥哥,你还没写完呢”